记忆书店浮光堂

作者：野村美月

第一卷 第一话 与你一同看见的美丽世界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静乃的眼睛，总会看见美好的事物。

从蔚蓝天空淅淅沥沥降下的太阳雨，和随后高挂天际的透明七色彩虹。从绿叶层层叠叠的缝隙中，宛如轻笑着洒落的温柔阳光。

缓缓下沉的夕阳，金灿又赤红的光辉包覆住老街道。细长云朵的轮廓微微透出亮光，背景是浅桃红色的天空。一边净化世界一边逐渐高升的，耀眼太阳。

淡粉红花瓣轻盈飞舞、坠落。一整排樱花树无止境地延伸。鲜黄蒲公英在脚边摇曳。

「当你感到伤心、痛苦，胸口彷佛堵了一块大石、无计可施时，请试着回想美丽的景色。」

静乃会这样建议那些感觉活着很累、内心忧郁而来到心理咨商所的人。

「阖上双眼，先在脑海中想着美丽、柔和的风景，然后想像此刻自己就放松地站在那里。在心中赞叹，啊啊，多美的景色……」

这正是担任心理师的静乃自己常用的方法，每当她感到心情低落或身体疲惫，就会从过去的记忆中提取美丽景色，如同从容翻动书页般观赏。

这样一来，就会像自己真的置身该处般内心平稳下来。

所以，每次只要经历震撼心灵的体验，静乃就会收存到记忆的书库中。在静乃的想像中，那些书本有着浅桃红色、淡蓝色或甜美黄色的封面，每一本都是她的宝物。

自从遇见大崎诚，静乃的书库里拥有漂亮封面的书本与日俱增。前阵子的假日，两人一起去明治时代出生的歌人与谢野晶子※也曾造访的会津的五色沼及桧原湖一带悠闲漫步。

注1：与谢野晶子（一八七八～一九四二），日本歌人、作家、思想家。歌人为日本传统诗歌「和歌」的创作者。

群沼湖色流转

和柳叶的翠绿

龙胆的沉艳紫

鸭跖草的蓝

交互辉映

湖面宁静

一如青玉

落下之物

使湖水

漾开一圈圈声纹

晶子吟咏了许多这般扣人心弦的优美和歌。

静乃喜欢日本古典文学，诚受静乃影响也看起这类书籍，两人一起旅行时总会选择去与文学有渊源的地点。

在清澈冷冽到彷佛能听见凛然铃音的空气中，诚出声提醒：

——路况不太好，留心脚下。

面对诚小心翼翼伸出的粗糙大手，静乃纤细的手指娇羞般与之十指交缠。略微显露出岁月痕迹的男用运动鞋，和秀气的女用平底健走鞋感情融洽地并排在一起，悠闲、徐缓地走着。

两人并肩站在湖前，望着晶子甚至拿青玉比喻的碧绿湖水，感受着静谧无边的氛围，不自觉发出叹息。周围妆点湖水的树木染上红黄色彩的模样，也令人心情平静，不由得眯起眼睛。

距今八十年前，晶子也看见了我和诚正望着的同一片景色……

光是这样想，在眼前延展的宁静又雅致的风景，感觉更美、更触动人心了，静乃的双颊渐渐染上红晕，唇角微微上扬。

「真的好美，有种明治时代绘制的古画般的意境。」

假期结束，静乃用一种作梦般的口吻向她任职的心理咨商所所长，同时也是她大学时代的恩师加纳描述时，加纳微微带着笑意回道：

「静乃，不管长到几岁你都像少女一样想像力丰富呢。」

他的语调中不知怎地流露出几分凝重，静乃不禁有些担忧，老师说不定很傻眼，认为她大学毕业都快四年了仍不够沉稳。

自从静乃开始和诚一起出门游玩，以前不曾缺席的假日读书会，也会因为更看重与诚的约会而放弃，她时常反省最近是不是玩过头了。

让器重自己的恩师失望，她感到很歉疚。

万一诚也有相同看法的话，就太丢脸了，因此静乃一直想展现出成熟女性知性克制的一面，但只要在诚的面前，她就会说到停不下来，不由自主沉浸在柔软甜蜜的心境中，像小朋友一样欢快地吱吱喳喳。

——不好意思，都是我一个人在讲。

听到诚说也喜欢那本书，静乃一时兴奋，不小心就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随后又感到丢人而道歉时，他有些笨拙却认真地应道：

——没关系……静乃，我是因为你才喜欢上看书，但我好像就是……不太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想。每次听你讲，我才明白「啊，原来我感受到的是这个」，或者是发现原来还能从这种角度去思考……我很佩服，也觉得相当有意思。

男性在面对真心珍惜的对象时，就会扮演一个好听众。如果男性专心聆听女性说话，表达赞同，不说带有否定意味的言词，那就是他爱着这位女性的证据——静乃想起这种说法，悄悄心动了。

在工厂工作的诚身上总会飘来淡淡的机油气味，静乃立刻就喜欢上那股气味。每次在约定的地点等待诚时，只要嗅到那有如燃烧青草般的气味，她就知道「啊啊，诚来了」，忍不住一阵雀跃，又感到安心。

她感受着身旁诚的气味与暖和的体温，大鞋与小鞋排排站时，放眼望去的世界，每一个角落都美好而安稳。

下次要和诚去哪个文学场景呢？

静乃的记忆书架上，想必会再增添有着柔彩封面的书了吧。

她这样想着，毫无一丝怀疑。

连想都没想过，名叫大崎诚的男子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　◇　◇

「对不起……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听见手机留言中他极度悲伤而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说出这句话时，静乃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连忙回拨诚的手机，却找不到人，只传来声调扁平的语音讯息：「这支电话号码目前位在没有收讯的地点或关机了。」

不管重打几次都一样。

之前午休时间或下班后，诚都会立刻接电话，也会主动打手机给静乃。

诚，你怎么了？「不能再见面」是什么意思？

就算留下「我是静乃，请回电」、「我很担心」的语音留言，也没有任何回音。之前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诚一向勤于联系也很有时间观念，每次碰面一定都比静乃先到，不曾做出任何会让静乃不安的举动。

他是在躲我吗？

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好痛苦。诚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静乃，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诚音讯全无已是第三天了。

午休时间，静乃掀开便当盒盖却一直没动筷，加纳出声关切。他的语气像在闲聊，不过他平常就颇为关心静乃的情况，现在肯定也是为了避免造成静乃的压力，特意用开朗的口吻询问吧。

「没什么，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听静乃如此回答，片刻后他又说：

「这样啊，别太勉强自己。还有，静乃，我的咨商室大门随时都免费为你敞开。」

加纳果然是在担心她。

这也难怪，毕竟这三天每到午休她就会打电话又叹气。让恩师操心，静乃有些过意不去，勉强笑着道谢：

「谢谢。」

加纳可是预约一路满到半年后的优秀心理师，不知这么敷衍的演技能不能瞒过他。

「难道……是男朋友的事？」

他反倒试探般一问，静乃模棱两可地带过。

◇　◇　◇

这天下班后，静乃鼓起勇气，决定去诚的工作地点一趟。以前听他提过公司名称和工厂的位置，静乃在最近的车站下车后，一边问路一边前进，费了好一番工夫似乎终于抵达。在停车场前的警卫室，静乃开口问：

「不好意思，请问在这边工作的大崎诚先生还在公司吗？」

现场顿时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一道略微沙哑的苍老声音回答：

「如果是担任作业员的大崎诚，一年前就生病过世了。你找大崎先生有什么事吗？」

静乃非常错愕。

诚过世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我是大崎先生的朋友，上周也和他碰过面。」

静乃这样说，把诚提过的年纪和他在这家公司工作的事都告诉警卫。她猜想，说不定是和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搞混了。

「三十三岁的大崎诚，就是过世的那位大崎先生。他还这么年轻，大伙都很惋惜。而且没有其他人叫这个名字。」

静乃身体倏地发冷，脚下彷佛突然破了个大洞。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名叫大崎诚的人一年前就已过世，这段期间和静乃碰面的人究竟是谁？

唯一的可能是对方用了假名，这样一来，他说在这家工厂工作恐怕也是谎言。

果真如此，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各种疑问在脑中盘旋，静乃脚步虚浮地离开工厂。

她有种踩不到地面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走在何处。

我认识的那个诚，跑到哪里去了呢？

诚一直在骗我吗？

不对，诚一次都不曾向我开口要钱，如果是结婚诈骗，他应该会谎称自己是律师或社长之类听起来比较有钱的职业吧？

诚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向静乃尴尬伸出的那只手也是粗糙又硬梆梆的。他说自己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工厂工作，那句话应该不假。

和诚认识快一年了，也不止一次过夜旅行，但他不曾碰过静乃。

——抱歉……静乃，我想好好珍惜你，我觉得自己不能玷污你。

他这样说时显得很难过。

如果对方是诚，静乃是愿意的，因此当他邀约旅行时，静乃悄悄期待过或许会发生什么。

可是，诚说不想玷污静乃。

或许诚是在意静乃没有和男性交往经验的事。

——除了老师以外，我不曾和男人单独外出，大崎先生，你是第一个……加纳老师是我读大学时的客座讲师。后来我要毕业时，老师主动问我要不要在他的心理咨商所担任心理师。老师的年纪和我去世的父亲差不多，所以我有时候会想，父亲要是还活着，大概就会像老师一样吧。因为父亲也老是过度保护我。

可能是我说过这些话……诚才会觉得要特别珍惜我。

静乃此刻会这样猜想，就是因为诚总是一心体贴她。

对啊，诚很体贴。

他一次都不曾做出让我伤心的事。

那么，他为什么要一直对我说谎呢？

为什么要借用过世的人的名字呢？

他现下在哪里？

为什么用那么难过的声音，留下「不能再见面」这种话呢？

静乃的脚绊到东西，身体蓦地向前倒，差点就要摔跤了，勉勉强强才站稳。

这是在哪里？她低着头差点要哭出来时，忽然飘来一股甜香。

像是香草，又像是干草……

还有墨水和陈旧的纸张。

这是书本的气味？

对，走进大学的书库时常闻到这种气味……

好似听见翻动书页时的唰唰声，耳朵深处痒痒的——

旋即，气味和声音都融化般消失了。

耳朵里的异样感也不见了。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是累到意识模糊，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界线了吗？

如果至今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睡一觉醒来诚就在身边，该有多好。

这时，脑袋深处窜过一阵剧痛。

——我得去。

发狂般的强烈心情涌了上来，不仅仅是脑袋，连胸口、喉咙，都痛得彷佛被用力掐紧一般。

——我得去那个地方。

——快！要尽快！没时间了！

冰冷到要结冻似的白雪激烈飞舞，黯淡如煤焦油的大海浮现眼底。

厚厚的乌云覆盖天空，看不见一丝阳光。连被雪沾湿的沙也彷佛要结冻了。

对，我得去。

我没时间了。

宛如遭锋利刀刃砍伤的剧痛，使我站不住，只能蹲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怎么了？

我得快点过去。

没错，我打算要去那里，该搭哪线电车和公车早就查好了。

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忘记了呢？

最初那阵剧痛褪去后，胸口仍像被扯紧般难受，心里残留着一股彷佛遭到驱赶的焦躁。

只知道必须去那风景冷冽到像要结冰的地方，却连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都不清楚。

但非去不可，没有其他线索能够找到诚。

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一名路人主动出声关切，静乃向对方道谢，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回到自己在东京都内独居的公寓。

传了封电子邮件向心理咨商所解释自己身体不舒服明天要请假，静乃就简单收拾行李，搭夜车往北走。

静乃看见的那片黯淡大海是日本海，那里是新舄。

静乃知道这件事。

但为何会如此确定，这个突然浮现脑中的阴郁画面跟诚有关呢？

窗外，蓝白色光线流过。

雨珠点点沾附在窗上，一股寒意窜上后背，静乃不由得打冷颤。胸口一直像被紧揪着，我究竟是在害怕什么？——脑中的阴影宛如翻涌的云海般扩散开来，胸口也更加难受，她不禁担心起来。

不要想起来。

一道声音响起。不知那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别人的声音？苦涩不安压得静乃心里愈来愈沉重。

不行。要是被不安困住，又会蜷缩身体蹲下去。

想一些漂亮的事物，或快乐的事吧。

静乃和平常一样，从心中的书架取出一本封面颜色迷人的轻薄小书，凝望着它。

淡淡樱色的书，是与诚相遇时的记忆。

暖和春风吹拂，花店里酸酸甜甜的香碗豆，清新冷冽的水仙，宛如粉红色甜点的甘甜辉熠花香气乍飘来之时。

那一天傍晚，静乃完成工作正要回家，在车站掏出悠游卡月票时，不小心把包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静乃感到难为情，双颊发烫，蹲下身一一捡拾东西时，路过的诚出手帮忙。

——《万叶集》※……？这也是你的？

注2：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和歌集。

开口询问的声音十分小心翼翼，透着几分不自在，朝静乃伸出的那只手，微微散发着熬煮树叶般的机油气味。

——对，是我会反覆阅读，很珍惜的一本书。谢谢你好心帮我捡。

静乃道谢，他又用生硬的语气说了句「小心点喔……」，便离开了。

几天后的傍晚。

静乃朝车站验票闸门走去时，忽地闻到机油的气味，于是开口询问：

——是前几天好心帮忙我的那位先生吗？

——啊，不……对。

他语气慌张地回答。

——之前谢谢你帮忙。

——别客气，我只是碰巧经过。

两人就这样一起搭同一班电车，对方似乎不晓得该聊什么话题才好，陷入一阵沉默。这时，他大概是看见静乃包包里那本书的书背吧。

——今天是《奥之细道》※吗？

注3：日本著名俳人松尾芭蕉的一部游记和俳句集。

他这么问。

静乃松了口气，回答「对」。

——我喜欢日本古典文学。上次你帮我捡的那本《万叶集》也是，和歌与文章把日本的四季和大自然景致描写得非常优美，令人不由得心神向往。好棒，我真想亲眼瞧瞧啊。

静乃不小心说多了，难为情地解释：

——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很推荐《万叶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请翻翻看。

虽有些僵硬，对方仍回答：

——好，我会看。

之后，两人经常在车站遇上，静乃才知道双方的回家路线一样。他说，静乃任职的心理咨商所所在的那一站，恰恰是他要换车的站。

两人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书本，每次听完他断断续续、生硬，却真诚又拼命地诉说静乃推荐的书的读后心得，静乃心里一高兴，再推荐其他书，介绍「这本小说里描绘的风景也很迷人喔」。

自两人认识过了两个月左右，诚提出邀约，问静乃要不要去万叶植物园走走。那座庭园搜罗了《万叶集》中歌咏的花草树木，因此静乃立刻回应：

——要！我要去！我很想去！

静乃很期待去植物园，而且第一次跟诚在车站和电车以外的地方碰面，心里也是噗通乱跳。

那阵子，她在车站会搜寻机油的气味，只要一捕捉到那股气味，脸上就会自然地绽放笑靥。

跟诚一起去植物园时正值梅雨季节，绣球花和花菖蒲盛开。浅紫、蓝绿、白、粉红的绣球花被前一天的雨淋湿，在透明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着光。静乃觉得自己从未看过这么漂亮可爱，又教人怀念的温柔光景。

一大片紫色花菖蒲凛然挺立，丛生在沼地的景象令人感动。路不好走时，诚牵起她的手，关切「你漂亮的鞋子没沾到泥巴吧」的体贴举动也令人心动。

诚宽大的鞋子，和静乃小巧的鞋子貌似融洽地并排着，诚粗糙的大手包覆住静乃纤细白皙的手指，这些都让幸福在心底漾开。

后来，静乃和诚去了好多地方。

去东京大学的校园，看在夏目漱石的《三四郎》里，三四郎和女主角美祢子相遇的育德园心字池；去太宰治《维荣之妻》里出现的井之头恩赐公园，像书中人物一样坐在长椅上眺望水池，或者造访位在千駄木，高村光太朗和智惠子生活过的旧居。

一开始只在东京都内，渐渐跑得更远，甚至过夜旅行，两人走遍《伊豆的舞娘》、《潮骚》、《雪国》、《银河铁道之夜》里的场景，连《奥之细道》中芭蕉走过的地方，两人都一同漫步而过。

在诞生了《万叶集》、《古今和歌集》、《伊势物语》的奈良和京都，两人也欣赏了许多美丽的景色。

蔚蓝天空下，宛如朱红色云霞般的一大片艳丽枫叶。不光是天空，连水池都染上朱红色及金色。好似色彩鲜亮的绘画卷轴在天空缓缓摊开，视线所及的范围全是赤色与金色。连别名「红叶鸟」的鹿优雅摆动长腿走路的模样，都让人看到入迷。

小小的鞋子，和大大的鞋子。

两双鞋总是并排在一起。

啊啊，对了。

和诚在一块时，世上每一个角落都美丽纯净，我感到很安心。

像是轻轻地、轻轻地翻动书页般，美好情景在静乃眼底逐一浮现。

那一天，和他一起看枫叶。

那一天，和他一起仰望天空。

那一天，光洒落在他和自己身上。

纤白手指与粗糙大手相交。

双颊情不自禁渐渐染上红晕。唇角慢慢扬起。

只要和诚在一起，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世界总是温柔平稳。

没有任何事需要操心。

静乃回想和诚一起见过的景色，内心逐渐平静下来，感觉被机油气味环抱时——

淡淡地，飘来另一股甜香。

纸张与墨水——书本的气味。

然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唰唰唰地翻动书本的微弱声音。

耳朵痒痒的，静乃睁开眼睛，看见正在奔驰的公车窗户上，映着一张陌生青年的脸，心脏陡然发凉。

「！」

墨黑如夜的头发下，右眼是金色的，左眼是银色的——容貌宛如艺术品般美丽，还残留几分少年感的纤瘦青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静乃。

不对。

这是我脑海里的画面。居然能看得如此清晰！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再跟你交易。

——因为有个烦人的家伙一直啰唆地念我，把我讲得像毁掉你的恶魔一样。

形状优美的薄唇开开合合，彷佛能听见空气结冻声响般的冷淡声音流泻而出。静乃以前也见过这幕光景，听过这名青年彻底冰冷的无机质声音！

为什么？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为何会有如此不安、害怕到难以承受的心情，我不知道。

不，不对——我知道。

——拜托你！我只有这个办法了！不管最后会有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怨你的！

在寂静的深夜巷子里，我额头抵在地上殷切恳求着。身上穿的是牛仔裤和老旧的军装外套。粗糙的手指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上发抖。

眼前，是一双擦得发亮的黑鞋。

那双鞋子的主人，用觉得很麻烦的语气说：

——这些话你不要对我说，去跟那家伙说。我真是受够他那种喋喋不休的说教了，感觉不久后就会发展成物理性的手段。我不过是认真达成顾客的要求而已，为什么要挨揍？

头顶上方，话语如机械运转般平淡流泻。我抬起上半身，猛地睁大双眼，用喉咙彷佛要撕裂般的声音哀求。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请跟我交易。不然静乃她……

——为了她吗……？第一次交易时我就说过了吧，对她而言，你的行为不正是一种背叛吗？

青年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冰冷地问。

相对地，他——不，我干哑地「哈哈……」笑了两声，无力地自嘲，接着勉强挤出声音说：

——早就是了。对她而言，我就是个恶魔，早就满口谎言了。

我知道。

不管是那些话，还是干哑低沉的笑声，都出自我的嘴巴。伫立在月光下，美丽的青年冷冷俯视我，简直像在黑夜中滑行的魔物。那一刻感受到的，身体深处彷佛要结冻般的寒气，以及必须设法说服他的焦躁，我全都知道。

我看着！

我听着！

不过，是什么时候？

在哪里？

为什么，至今都忘记了呢！

因为我不愿想起这些事，启动防卫本能，把记忆塞到心底了吗？

毕竟……啊啊，对我来说，他居然是个恶魔，还对我撒谎，我没办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回过神，奔驰的公车窗户另一侧，只有无边的黑夜，雨势更猛烈了，静乃双手环抱住自己，浑身颤抖。

遇见诚以后，世界充满美好温柔的事物。

静乃一直如此相信。

那些信念开始崩塌。

过去我都在看什么？

我到底了解诚的什么？

雨下个不停。

公车抵达终点站，静乃小心走下阶梯避免摔跤，正要撑伞时才发现——

外面……没在下雨？

刚刚滂沱大雨还猛烈击打着车窗，现在却连雨声都听不见，也没感受到有雨珠滴落脸颊和手。

只有寒风呼啸着刮过肌肤，静乃朝公车站牌前方的车站走去。

首班车很快就要开了。

必须去那片大海。

去我犯了罪的那个地方。

等等。

这是什么？

我犯了罪？怎样的罪？

这时，书本和墨水的气味又轻柔地掠过鼻尖，唰唰唰的翻页声响起。

先是耳朵发痒，下一秒忽然头痛欲裂，静乃当场蹲下。

频频有亮光在眼底绽开，好几个画面浮现脑海。

静乃握着汽车的方向盘，戴着耳机听音乐。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开了一整晚的车，感觉很困，不止一次打瞌睡。

到了那边，稍微在车子里补个眠好了，不然八成会在婚礼上呼呼大睡。

话说回来，居然还没毕业就要结婚。在电话里听见朋友说明年连小孩都要出生了时，真是吓一大跳。朋友似乎不太好意思，但他说对方是漂亮又体贴的女性，看来朋友被迷得神魂颠倒，想必会幸福的吧。

一定要好好捉弄他一下，再送上祝福。

脑中盘旋着这些事，又开始打瞌睡，睁开眼睛时，已非常靠近眼前那辆车。

对方看起来是要右转。

刚才一心想赶跑瞌睡虫没多加留意，一下子反应不及。

会撞上！才这么想，下一瞬间身体就感受到「砰磅！」的剧烈冲击，前面那辆车撞上护栏，直接把护栏撞破一个大洞，掉落下方的海中。

恐惧及混乱占据了大脑，心脏剧烈跳动。

像在做恶梦，这却是现实。

自己立刻拿起手机打电话报警，救援队伴随着警报声赶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自己只能不断重复这句话。

胸腔彷佛要炸开，拼命祈祷车子里的人都没事。神啊，求求祢——

可是，车上的三人家庭中，父亲和母亲没能活下来。

唯一生还的国中女生，也因为这场车祸造成严重残疾。

——对不起，对不起。

在医院走廊上崩溃大哭。

病床上，眼睛缠着绷带的少女正在熟睡——

这不是我的记忆。

因为，遭遇车祸的是国中二年级的我。

现在，我脑中的这些记忆是他的——

静乃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这个来电铃声，是加纳老师。

自己蹲在路上多久了呢？静乃摇摇晃晃站起身，按下手机的通话键。

「喂，我是片濑。」

片濑静乃，这是我的名字。

我明明是片濑静乃，刚刚却变成另一个人。

「静乃？我看到电子邮件了。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没关系，可是，你真的是生病了吗？」

静乃原本内心就纷乱不已，顿时什么都答不上来。加纳老师是心理学专家，从静乃突然语塞、陷入沉默的反应，他想必察觉一切了吧。

「你在哪里？」

他语气严肃地问。

「新舄……」

「新舄！为什么在那种地方？」

加纳晓得静乃的双亲是车祸过世，也知道车祸发生的地点就在新舄沿海的马路上。

加纳的声音变得更为凝重。

「该不会大崎在你身边吧？」

静乃曾告诉加纳自己正和一名男性交往。起初加纳十分鼓励静乃，但不知为何最近似乎不太赞同静乃继续和诚来往。

——静乃，他不太适合你吧？你长得很漂亮，肯定会引来一些混小子纠缠，要当心点。

他这样说。

当时，静乃心想……那是因为加纳老师不了解诚。

「听好，静乃。你要仔细听。我原本不打算说，但你还是应该知道，大崎诚对你以及你父母犯下的重罪。」

诚犯下的罪——我知道那是什么。

诚害我的父母……

「大崎诚并不是本名，他的名字是，矢津骏介。是导致你父母过世的那场车祸的大学生。」

杀害我父母的人，就是诚。

矢津骏介。

那是诚真正的名字。

除了哭喊着「对不起，对不起」的痛苦道歉声以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在他造成的那场车祸中，不仅失去了双亲，还失去了视力……

纸张及墨水的气味掠过鼻尖，翻过书页的唰唰声响起，静乃的脑海浮现新的记忆片段。

我杀人了。

因为我的过错，害那个女孩失去家人，而且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弥补才好！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无论再怎么后悔，或是在法律上偿还了罪责，也逃不出全身彷佛要四分五裂的痛苦。脑袋没有一刻能摆脱自己是杀人凶手的事实，就连在睡梦中，那场车祸的情景、眼睛缠着绷带的少女身影，也会一遍又一遍浮现。

从大学退学，也远离自己的家人，断绝与所有朋友的联系，我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在工厂工作。

生活中没有任何喜悦，我只是在懊悔中捱过一天又一天。

不经意看见一篇介绍盲眼心理师的网路报导时，我差点停止呼吸。

片濑静乃。

这十二年来我从未忘记的名字。

是那名被我夺走光明的少女！

报导中也介绍了她任职的心理咨商所。

不能直接造访，但我实在很想知道她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于是改到心理咨商所沿线上的工厂工作，下班回家路上悄悄从远处守望从心理咨商所返家的她，成了每天的习惯。

当年是国中生的少女，已蜕变为侧脸清新美丽的成年女子。

眼睛看不见，又父母双亡，她想必吃了许多苦头吧。

然而，她却以心理师的身份，疗愈来到心理咨商所的人们。少女顺利成长为那样美好的女子，我高兴到都流泪了。

有时候会看到她和像是心理咨商所所长的男性一起出现，她似乎十分信赖这名年龄几乎可当她父亲的男性，说话时神情放松，嘴角不时扬起微笑。

每次看见她露出那样的表情，我就感觉有一束光射进至今一片黑暗的内心，身体变得暖洋洋的。

被自己害得遭遇不幸的少女，正在笑着。

光是那样，自己彷佛也获得救赎。当然，我很清楚过去犯下的罪孽并不会消失，自己一辈子都会是杀人凶手。

可是，即便如此，看见她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是我唯一感到高兴的事。

原本只是看着，并不打算搭话。然而那一天在车站，她包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我不假思索就跑过去帮忙。

书名印着《万叶集》的厚重书本，像是反覆看过很多次，书页稍微呈现波浪状。

她可以看书！

明明她的眼睛看不见。

以前听过所谓的「点字」，可供盲人透过手指触摸来辨认文字。

这就是点字书吗？

这样厚厚一本书，就靠那纤细的手指一个个辨认文字来读吗？

——《万叶集》……？这也是你的？

我僵硬地出声询问，她微笑着回答：

——对，是我会反覆阅读，很珍惜的一本书。谢谢你好心帮我捡。

花瓣般的嘴唇微微绽放笑意、目光放柔的那副神情，和清澈嗓音吐露出的感谢话语，令我激动到胸口彷佛要炸开。

——小心点喔……

说完这句话，和她分开后，我捂住脸痛哭。

神啊，谢谢祢赐给罪孽深重的我这份喜悦。

当时，我以为往后只能反覆回味今天的经历，继续跟之前一样窝在阴暗的角落过日子。

真的和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吧。

没想到，一如往常在车站望着她的身影时——一定是我太靠近她了。

她的眼睛看不见，对声音和气味特别敏锐。

后来才听她说，她是闻到我身上的机油味。

——是之前好心帮忙捡书的那位先生吗？

她主动向我搭话。

——啊，不……对。

无论是否认或逃跑，我都做不到。

她再次向我道谢，两人顺势一起搭电车。

我这样的人没资格站在她身旁。她以为我是个亲切的好人，才会和善地跟我说话，要是知道我就是害死她父母、夺走她视力的大坏蛋，那张笑脸恐怕会当场僵住吧。

她好不容易才能开朗地生活，一想到可能会害她想起十二年前那场车祸，害她伤心难过，我就冷汗直冒，心脏止不住剧烈胀缩。

一直不说话，她会不会觉得奇怪？此时，她包包里的书映入我的眼底。

——今天是《奥之细道》吗？

我在苦恼中勉强挤出一个问题，她微笑着回答：

——我喜欢日本古典文学。上次你帮忙捡起的那本《万叶集》也是，和歌与文章把日本的四季和大自然景致描写得非常优美，令人不由得心神向往。好棒，我真想亲眼瞧瞧。

我的头上彷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好棒，我真想亲眼瞧瞧。

那句话，她多半是不经意说出口的。

可是，话语化为锐利的刀刃刺进我的胸口。

书中描绘的美丽风景，她在现实世界中是看不见的。

这是我害的。

什么救赎啊。

什么光啊。

我根本没资格获得救赎！

后来，他和她依然天天在车站碰面。

他当然不能告诉她本名，于是借用工厂里最近过世、年纪相仿的作业员姓名，假扮成不是矢津骏介的另一个人。

她只要聊起书本就一脸雀跃，当他阅读她推荐的书，说出笨拙的感想时，她总是非常高兴。

两人不要再来往比较好。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只要他一走近，她就会立刻察觉到机油味，他自己也克制不住想见她的渴望。

在她的推荐下去看的那些小说或和歌集中描写的美丽风景，到底要如何才能让她看见呢？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她呢？每天烦恼这些问题烦恼到快无法呼吸了，他却依然束手无策。

就是在那时候，他听说有一名青年在买卖记忆。

他平常滴酒不沾，也不曾踏进这种店，但那一天看着她一脸向往地讲着和歌中咏叹的美景，心里痛苦到无以复加，只想干脆忘记一切。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时，目光偶然停驻在一家位在地下室的酒吧，他便走了进去。

白衬衫袖口卷起来的调酒师是一名年轻男子，个子很高，体格结实，平常应该有在运动吧。但他有着一张娃娃脸和人畜无害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一只讨人喜欢的大型犬。

除了调酒师，整家店只有一名客人——坐在墙边沙发座位上，一边敲打笔记型电脑键盘一边碎碎念的青年。他个子不高，但仔细一看，体格锻炼过，长相颇有男子气概。调酒师熟稔地叫青年「阿明学长」。

——啊，这位客人，你最好不要再喝了吧。

他不顾调酒师委婉制止，依然继续加点。当整个人开始头晕脑胀时，他从贴在墙上的许多名片中，找到那一张。

「收购、贩售记忆。

洽询请联系这里：

×××××@×××

记忆书店　浮光堂」

——记忆……书店？

——客人，你有兴趣吗？那个人偶尔会过来露脸，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

——收购和贩售记忆，是要做什么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切除不需要的记忆卖掉，购买想要的记忆把它变成自己的。比方说，一个没有自信的人，只要购买充满自信的人的「记忆」，就能变得有自信，展现出从容大方的言行举止。还有像是运动员的记忆，可以让人亲身体会到自己到达不了的境界，会很感动喔。不过也就只有记忆而已，不会因此真的变成顶尖运动员啦。

如果是不需要的记忆，他多到数不清。但那些是他该背负一生的。

相较于此，可以透过购买记忆来体验自己没经历过的事，这一点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么……可以把「看见」的记忆，转移到眼睛看不见的人身上吗？

——可以吧？只是会需要「看见」的人的「记忆」。

随和的调酒师干脆地回答，简直像曾多次亲眼见识这种场面。

——唉，我劝你不要。那小子性格古怪，正常人不要跟他扯上关系比较好。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一直坐在沙发座位敲打笔电键盘的小个子青年。或许是他眉毛浓密显得刚毅分明，尽管个子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买卖记忆，跟那些要命的药物一样。若是轻率尝试，一旦上瘾就很难抽身。南，不要随随便便推荐别人。

——是、是，阿明学长就是个硬派。

调酒师耸耸肩，眼神促狭地凑近，窃窃低语：

——嗯，那个人是有点怪没错，但并不是坏人，要是遇得上他，你可以找他聊聊。

记忆可以买卖这种事，听起来简直像在作梦一样，但为什么就是无法一笑置之呢？

如果是真的，就能让她看见和歌及小说中描写的风景了。

那种期待在胸口翻腾，从隔天起，他天天都来这家店报到。

——我都劝你不要轻易尝试了。那家伙或许不是坏人，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内心缺乏一般的善恶标准，很难搞的。你姓矢津是吧？看来你应该是有什么隐情，不过别被那个多嘴的调酒师煽动了。

貌似是常客的小个子青年皱着眉头这样说，调酒师垂下肩膀抗议：

——阿明学长，你好过分，我是想帮忙才告诉他的。

小个子青年再三叮嘱：像你这样正经过日子的一般人，不要去碰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但见不到名片上那个人的日子愈长，他就愈想见到对方。

他发讯息到名片上的电子邮件信箱表示希望购买记忆。几天后，对方终于出现在店里。

才看一眼，他就为那副美貌震惊。

对方年纪应该落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吧？

那是一名瘦削的青年，面孔残留着少年气息，如夜色般的黑发覆盖白皙的额头，全身上下的穿着统一都是黑白两色。

看起来不像上班族，像是时间弹性的打工仔，那张脸精致到令人不禁猜想他说不定是艺人。

右眼是金色，左眼是银色，对方戴着彩色隐形眼镜吗？

——一夜，想见你的那个人来喽。

调酒师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今天也在墙边座位上敲打键盘的小个子青年「啧」了一声，彷佛在说「啊，居然来了」。

看见他们的反应，他立刻明白这名美到超乎现实的青年就是买卖记忆的人，不禁紧张得身体僵硬。

——我叫矢津骏介。我想把自己的记忆送给一名认识的女孩。

◇　◇　◇

看完长长的全部记忆后，静乃依然愣愣坐在车站的长椅上。

她连自己是何时挂掉加纳的电话都不记得了。手机多次响起来电铃声，但她只是恍惚发着呆，完全无意回电。

冷风像在拍打静乃的脸颊般呼啸而过，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过去这段日子我所看见的世界，原来是诚——不，是矢津看见的世界。

我双眼失明，照理说不可能看见艳丽的枫叶，雨水打湿的绣球花，绿树环绕的水池。

矢津和我一起去看那些景色，再抽取出自己的那段记忆，赠送给我。

至今为止，我一直相信那些是自己的记忆，不曾起疑。

那么，矢津呢？

矢津把记忆送给我后，变成什么样了？

静乃在矢津的记忆里看见的那名有着金色和银色眼眸，美得惊人却面无表情的青年，肯定就是记忆买卖人了吧？

他淡淡告知矢津「我不会再和你交易」，矢津却跪在地上磕头恳求：拜托，只要再一次就好。

他说：为了她，再一次就好。

我非去不可。

伴随着一阵剧烈头痛，静乃的脑海又响起那道声音。

这是矢津的声音，是矢津的记忆。

我非去不可，没有时间了。

最后去那个地方赎罪——

我也——必须去。

静乃站起身。

动作不快点，恐怕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矢津已下定决心。他原本就不在乎能不能活下去。

可是，我……

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轻柔擦过鼻尖。

「浮光堂老板，你在吧？」

没有任何影像映在眼中。

静乃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

不过，对于声音、气味和气息，她比任何人都敏锐。

每次闻到一股甜香时，那名青年都在场。

无人回应。

尽管如此，静乃仍笃定地开口请求：

「告诉我矢津的所在地。他现下在哪里？」

唰唰唰，书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动的声音响起。

接着，一道清冷嗓音说：

「你应该知道才对。」

在静乃的脑海中，矢津的意识、他感受到的温度、听见的声音、映入眼底的风景、心中的盼望、呐喊，全都如同奔腾的河流般涌现。

——对不起……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矢津用颤抖而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在静乃的手机中留下这则讯息，就跳上了夜车。

被雨打湿的窗户。

我非去不可。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她了。

帮我把记忆送给她的青年说过：

如果继续给出记忆，你会变成一个空壳。我不会再和你交易了。

就算是这样，再一次就好。我不断恳求他。

移转给她的记忆，和作为酬劳卖掉的部分记忆。

头脑一点一滴、一点一滴、一点一滴笼罩在白色浓雾中，我终于连同事叫什么名字、工作的程序都想不起来了。

尽管如此，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件事。

我的记忆没了也无所谓。

只要留下害她失去父母、失去欣赏美景的能力的那份罪恶感，以及重逢后渴望让她看见美丽世界的那份心情就好，其他都不需要。

就算我变成一个连手脚该如何活动都忘光、空壳般的木偶，也不要紧。

——我拥有的，都帮我给她。所有的一切，全部。

青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有任何反应，彷佛在冷淡而理智地表示「反正太迟了，爱怎么做随便你」。

结果一直到最后都不晓得这个人在想什么，连他为什么从事这种生意，为什么能够轻而易举地买卖记忆，也完全不清楚。

再三制止我的那名眼神锐利的小个子青年说过「那小子心中没有善恶标准，缺少身为一个人必须具备的东西」。

即便如此，我依旧很感谢他。

——多亏你，我才有办法让她看见美丽的世界。像我这种没用的人也才能为她做些什么。谢谢。

青年依然没有回应，那副冰冷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伸出右掌。

那里出现一本淡淡发光的书。

青年以俐落的声音说着：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不过，一旦上面写的文字消失，书页就会剩下一片空白——这便是记忆的缺失，或者是遗忘。

青年的手明明没有碰到，那本书的封面却自己掀开，书页唰唰唰地翻动。

原本全白的页面上，不断显现出文字。

那就是他从矢津脑中汲取的记忆。

随着书页翻过，里面浮现的文字数量愈来愈多，矢津拥有的记忆逐渐消失。

啊啊，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在彻底变成空壳前，去犯下罪行的那个地方吧。

再次向她的父母忏悔，替一切画下句点。

其实应该要继续受更多苦才对。或许不该就这样获得解脱。

不过，请原谅我吧。

我一定会下地狱的，往后会在那里继续赎罪。

同时，继续祈祷她的世界今后依旧美好。

矢津下夜车后走过的路线，宛如电影胶卷般一幕幕在静乃的脑海流过。

她靠着那些记忆片段在车站坐上电车，又转搭公车前往海边。

那一天，父母葬身的大海。

那一天，静乃失去光明的大海。

还有，让矢津背负无止境痛苦的大海。

「拜托，一定要来得及。」

静乃祈祷般低喃。

路途上，矢津的记忆也渗透着静乃，彷佛矢津就在静乃心里，她听见他的声音。

——是我夺走你的光明，我想让你看见这个美丽的世界。

——我们两个去万叶植物园那天，我第一次把自己的记忆送给你后，你的脸庞渐渐亮了起来，沉醉地说着「绣球花和花菖蒲真的好漂亮，第一次看见那么漂亮的花」。

——当时，你的双眼像国中女生一样天真无邪、闪闪发光，就像宝石一样。

——你抓住我的手的手指，也因兴奋而发烫。

——只有这一刻我舍不得，是我想保存到最后，最特别的记忆。

——嘴上说是为了你，其实或许我只是想看见你开心地笑着，雀跃兴奋的模样。

——由于我的过失害死你父母后，我一直过着只与痛苦相伴的日子。生活中没有任何愉快或开心的事，我认为自己是个罪人，不配拥有那种情感。

——可是，当你双眼闪闪发光地说「世界怎么这么美」的时候，也有一束光照亮了我的内心。

——每次看见你欣赏着美丽的世界时，双颊充满生气地泛起红晕，着迷微笑的模样，我的心就会剧烈跳动。

——不只是这样。为了把记忆送给你，我们一起去看各种景色，这件事本身一定也是很开心的。

——那些记忆都送你了，没有留存在我脑中，但肯定是那样没错，错不了。

——所以，持续把记忆送给你，并不只是想要赎罪，也是为了我自身的喜悦。

——因为只要你一笑，我的世界就会亮起来。

——因为只要你用温柔的声音说这世界好美，我就觉得或许真是如此，心里稍微轻松了些。

静乃走下公车，拄着白手杖在沙地上拼命向前跑。

矢津、矢津、矢津。

你给我的那些记忆，每一段都洋溢着温柔与甜蜜。

那是你牵起我的手，两双鞋并排着、两个人在一块时，你感受到的心情吧？

——静乃，我对你做了绝对不可饶恕的事，但我是真心爱惜你。

世界会那样美，那样闪闪发光，是因为矢津你对我的感情就是如此吧？

步履踉跄地走进海边一栋遭人遗忘般的废弃小屋，矢津力气耗尽，慢慢滑坐到地上。

闭上双眼，接下来只要等结束的时刻到来就好。

在模糊的视野中，矢津依稀看见面无表情的美貌青年。他拿着一本书，书页正唰唰唰地翻动。

矢津喃喃地说「对不起，只有这个不能给你」，但声音实在太过微弱又含混不清，似乎没有化为话语。

——我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所以请你原谅我。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矢津！」

静乃不顾手可能会受伤，硬是用力拉开结构歪斜的木头拉门，呼唤他真正的名字。

汗味及机油味扑鼻而来。

静乃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蹲下，一心一意地用双手摸索。

矢津似乎倒在只铺了木板的地面上，动也不动。静乃摸到的那只手掌好冰凉！他的身体都凉透了。

静乃把手指插进那蓬乱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抱到自己胸前，簌簌掉着泪说：

「我也喜欢你，很喜欢你。所以，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躺在静乃怀中的矢津没有任何反应，只不过，静乃在脑海深处，听见矢津充满怜爱的嗓音。

——再见了，静乃。希望你的世界无论何时都一直很美。

矢津骏介不会再回来了。

◇　◇　◇

「把自己的全部献给心爱的人吗？矢津就像这句话一样，真的将一切都送给她了。」

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的那家位在地下室的店里，犬饲明一如往常坐在墙边沙发座位上，一边敲打着笔电键盘一边说道。

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截稿期限剩不到二十四小时，没有闲工夫关心别人，但矢津第一次来这家店时，明就注意到他似乎背负着沉重的心事。

矢津日渐憔悴，最后一次在店里遇见时，他的情况很糟糕。整个人过度耗竭，身体虚弱到站不稳，似乎连明和调酒师南都不记得了。

——不好意思，我们应该见过吧？咦，您是哪位？

矢津拼命地要想起来。

这太超过了！一夜，你这家伙，到底从那个人身上取走多少记忆。那样下去，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废人了！

明质问以买卖记忆为业的青年，但他只是冷冷地回一句：

——委托人的愿望是，把自己的一切全给她。

完全无法沟通。

所以我才叫他不要跟这种冷血小子扯上关系啊，南，你也有责任！

明太生气了，气到原本就略微往上吊的眉毛抬得更高了。

还是干脆揍一夜那小子一顿，用武力逼他停下来？

自从认识这个名叫现野一夜的麻烦青年，明就强烈感受到，当一夜因为自身的空白而做出没人性的事时，狠狠揍他一顿就是自己的职责。

尽管如此，明也一直隐约有所察觉。

就算试图说服矢津，他依然会继续把记忆送给她吧。

听说矢津骏介把一切都给了她，在自己曾铸下大错的海边，在她的怀抱中为赎罪的一生画上句点。

「一夜，你是故意把全部记忆都给片濑静乃吧。」

矢津原本的委托是，把美好的记忆给她。

但随着他不断流失记忆，思考能力逐渐衰退，才不小心说成是自己的全部。

服务周到的买卖人按照其要求，把他所有的记忆都给了她。结果就是，她连矢津一直隐瞒的秘密也全晓得了，循着矢津的记忆，赶上了正要迎接死亡的他的最后一面。

青年淡淡讲述完那对恋人的情况后，若无其事地坐在吧台前，喝着南泡好的两分甜的咖啡拿铁。明进一步追问：

「唉，你为什么跟着片濑静乃到新舄去？」

「…………」

「还给她一大堆提示，引导她去矢津的所在地。」

「…………」

一夜没有回答。

他就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忽略明提出的问题。

「好吧，算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没血没泪的小子，看来可以稍微帮你加点分数。」

万一委托人出事心里会难受，这名青年可没那种良心。至于他是打从一开始就缺少，或是在哪里搞丢了，明也还不知道。

只不过，他会把矢津的记忆全部交给片濑静乃，又好似守护静乃般一路跟到矢津的所在处，说不定正因缺乏，他才会渴求能够填补那片空白的故事。

渴求自己没有的，宛如绽放出清冽星辉的澄澈亮光般的——美好「记忆」。

就算这个彻底失落人类情感的冷血小子，只是单纯想看到最后才一路追着她过去，也算是很大的进步了。矢津和静乃的结局，让明沉浸在一种静谧的心境中。

「不过，如果下次你又干这种事，我就揍你。」

站在吧台里擦拭玻璃杯的南忍不住偷笑。

神情淡漠、完全看不出半点同情心或良心的记忆买卖人，微微蹙起细眉。

「我不想挨揍耶……」

他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完，彷佛此刻才在思考明刚刚的问题，垂下视线盯着已全空的杯子——一会后，他自言自语般说：

「大概是因为她很像你的女朋友吧……」

明的神情顿时认真起来。

原本撇下的嘴角缓缓松开，他有些落寞地轻声回道：

「这样啊。」

◇　◇　◇

从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和煦照亮医院的庭院。

他神情恍惚地坐在轮椅上，一旁坐在长椅上的静乃正在朗诵《万叶集》。

「石上水激越，飞瀑高悬处，早蕨，萌新芽——啊，春又君临……这是志贵皇子吟咏的和歌，是在表现春天来临的喜悦喔。意思是……瀑布急遽拍打岩石，一旁冬季覆盖在白雪下的泥土冒出了蕨的嫩芽，透露出春天到来的讯息。唉，想像一下可爱的嫩芽从土里钻出头来的画面，原本结冰的河水此刻也朝气蓬勃地流动着……」

倒在海边小屋的他，失去了一切记忆。

他简直像是初生的婴儿，连语言、基本生活习惯都忘记了，目前在这家医院进行复健。

静乃告诉院方他是自己的丈夫，请负责人员在病房的名牌写上「片濑骏介」。

那一天，矢津骏介在静乃怀中结束了一生。

然而，片濑骏介的人生由此开始。

最近他可以稍微进行简单的对话了，也在练习走路。

「等到了春天，我们去看瀑布旁冒出嫩芽的蕨吧。还有其他许多美丽的景色……」

就算不会有任何景色映在静乃的眼中，但只要他在身旁，她就看得见朝气蓬勃倾泻而下的瀑布，和初萌芽的蕨吧。美丽的春季风光，会在静乃心中伴随着喜悦之情一起荡漾开来吧。

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朝静乃搁在书本上的纤柔小手，生硬地伸了过来，交叠在一起。

在那只手上，静乃覆上自己的另一只手。

她安稳地笑了。

第一卷 第二话 表达爱最好的方法

对方的个人简介卡上姓名栏写着「现野一夜」。

「那个……是念成GENNO？」

「……是UTSUTSUNO ICHIYA。」

对方一脸不悦地纠正，杏里一股火冒上心头。

谁会念啊！

在婚恋派对这种场合，个人简介卡是了解彼此资讯的重要工具。

在派对开始前，参加者必须将姓名、年龄、职业、年薪、最高学历、身高、体重、出生地、血型、休假日、家庭组成，目前是否与双亲同住，是否结过婚，是否有小孩，是否抽菸喝酒？还有自己的性格，休假日怎么过，甚至是兴趣，约会想去哪里，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喜欢哪一型的对象等五花八门的项目，用简明易懂又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字，亲手一格格填满。

派对以一对一的相亲形式进行，坐到对面椅子上的男女双方要先交换个人简介卡。

快速浏览过上面写的内容，从中获得必要资讯，找出开启话题的素材。由于每五分钟就会换一个对象，必须具备从一张个人简介卡中迅速看出对方未来发展性及性格的能力。

绝对不可小觑个人简介卡。

杏里第一次参加婚恋派对恰恰是在一年前，她出社会两年，刚满二十四岁时。那时，她惊慌地嚷嚷着「什么！要写这么多？」，还在思考时，派对就开始了，个人简介卡上超过一半的栏位都是空白。她感觉别人都用「这家伙来闹的啊」的眼光看自己，简直坐如针毡。

从第二次起，她都会事先拟好答案，提早抵达会场，在充裕的时间下填完栏位，以「非常好！完美！」的状态迎接派对。

当然也不会忘记替名字「小谷杏里」标上读音。

说白了，这可是常识。

杏里这么想着，在心里对眼前正意兴阑珊看着她的个人简介卡的青年，画了一个大大的×。

「现野」这个姓氏少见又难念，居然没标注读音，这行为简直相当于昭告天下：我这个人就是自我中心、不懂得体贴他人。

他一定是那种长得帅，太习惯女生主动示好，以为理所当然可以高姿态接受别人贴心服务的大男人。

杏里会这么武断地评价，是因为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唯有长相真的是无懈可击。

不，与其单纯说他「帅」，不如说他是二次元世界才会出现的美男子。

令人联想到黑夜的黑发光泽动人，优美的五官过分端正，看起来就像个人偶。身材修长，身高也有一百七十四公分，算是恰到好处的高度，脸小腰细，炫耀般高高交叠的双腿（←这点也是×！怎么可以跷脚！）纤长到简直令人萌生杀意！

白瓷般的肌肤光滑到让杏里想仔细逼问他是怎么保养的，别说是痘痘了，连斑或痣，甚至是没刮干净的胡碴都没有。

最不得了的就是那双淡漠的眼睛，一只是金色，另一只是银色。应该是戴着彩色隐形眼镜吧，但异常适合，更加衬托出眼前这个人超脱现实的美貌。

他该不会常在假日玩扮装吧？

服装很简单，只有黑白两色，不过一旦脸美到这种程度，看起来就像是模特儿在时尚杂志里穿的品牌服饰。赤脚穿鞋这点也很像艺人。

是说，这个人是做哪一行的？

还有，他几岁了？

年薪呢？

杏里通常会先查看这几项，但坐在椅子上的人实在太美，她惊讶到都忘记了。不对，现在可不是看傻了眼的时候，杏里慌忙扫过姓氏，错念成「GENNO」，惹得对方不高兴。这就是刚刚的事情经过。

杏里在心里下了评断：这家伙绝对不行！

不管长相再怎么超群卓越，这种冷淡的自恋男当未来老公是绝对不行的！

不过，她对这个会戴彩色隐形眼镜，像是扮装（？）来参加婚恋派对的奇葩男人的个人简介卡倒是很感兴趣，于是低头再扫视一遍。

姓名：现野一夜。

年龄：二十二岁

职业：记忆买卖

最高学历：A大法律系

年薪：不固定

休假日：不固定

二十二岁！好年轻！为什么这个年纪就来参加婚恋联谊？杏里心中浮现疑问，但看到职业栏后受到强烈冲击，又抛诸脑后了。

「记忆买卖……是什么？」

现野从个人简介卡上抬起头，露出「蠢蛋，连这个都不懂啊」的眼神，看向杏里。

然后，他冷冰冰地回答：

「主要就是收购记忆，再贩售出去的生意。」

「记忆，是指那个……电脑的记忆体之类的吗？」

啊啊，他是工程师？听说很多自由接案的工程师都性格古怪，不管怎样，自由工作者年薪不稳定，也没有公司提供的保险，反正我不能接受。

没想到，现野神情认真地说：

「不是，跟电脑无关，是人类拥有的记忆。」

接着他又一脸不悦地纠正：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他甚至吐出莫名其妙的解释。

什么啊？这人好恐怖。

未免太怪了吧！

中二病※？他是中二病吗？

注4：日本的网路流行语，形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做出自我满足的言行，其实显得幼稚的人。据说这种情况常始于青春期的国中二年级，故称「中二病」。

像邪气眼※那一类吗？真的在假日玩扮装？

注5：算是中二病的一种，把自己当成动漫出现的角色，幻想自己拥有特殊的超能力，并在别人面前装成自己有该能力。

杏里正感到倒尽胃口时，五分钟结束了，下一名男性对象按照主持人的指示来到杏里面前坐下。

「你好，请多多指教。」

「啊，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对方是年纪比杏里大上许多、身材圆润的中年男子，不过因为前一个人是面无表情的「邪气眼」，看见对方笑咪咪的、神态亲切，说话得体，名字也清楚标示读音，杏里不由得松口气。

田中一郎，这个名字就算不标示也只会念成「TANAKA ICHIROU」，问题在于是否存有体贴对方的心。在这一点上，这位田中先生作为结婚对象的分数远高于现野。

杏里邻座的女孩正在和现野互换个人简介卡，果然和杏里一样发问：

「咦，记忆买卖是怎样的工作？」

然后她也被迫听现野解释，露出震惊的表情。

每个对象五分钟的相亲时间全部轮完后，接下来就是三十分钟的自由时间。这段时间内，可以去找自己锁定的对象攀谈。

话虽如此，惯例是男方来向女方搭话，不太会看到女方采取主动。

此外，若是受欢迎的女性，自由时间一开始，就会有好几名男性围上去，至于没人搭话的女性，不是神色尴尬呆呆站在原地，就是凑在一起聊天。

杏里至今一次都不曾在自由时间落单。

在婚恋市场上，二十五岁的年龄就是杏里最大的武器。

听说，一般在婚恋联谊的场合，男性重视女性的年龄，而女性关注的是男性的年薪。这是事实，当然也是因为杏里的打扮是参加联谊男性偏好的清纯女主播路线，而且她长得挺可爱的，在种种条件加乘下，二十五岁的现在，杏里炙手可热，受欢迎得很。

今天杏里的四周也围绕着不少男性参加者。

可惜并没有出现足以让杏里立刻决定「就是他」的对象。

杏里非常清楚自己的卖点就是年轻。出生在乡下的中产阶级家庭，毕业于三流大学，进入平凡无奇的公司任职，做着没什么意义的工作。为了让这样的自己将来能过上贵妇的优雅生活，就是现在！得逮住一个未来可期的对象，尽快结婚才行。

等到杏里三十岁或四十岁时，连想找个人交往都会有困难吧？但如果是二十五岁的杏里，连那些一流大学毕业、任职于一流企业的高收入男性也会主动靠近。

二十六岁应该勉强可以，二十七岁就真的不行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趁二十五岁或二十六岁时结婚——杏里早就下定决心。

嗯，该怎么办才好？先选年薪两千万圆的自营业者吗？

可是这个人比我大十二岁。我希望年龄差距顶多六岁左右啊。

自由时间的交流还在进行，杏里却早早就开始在脑中挑人选。

等一下参加者要在问卷写上中意对象的号码，可以写到第三顺位，然后交给工作人员。

按照这种方式配对成功的情侣，会在活动结束后公布姓名。不过互动通常仅限于当场，就是「总之试试看」的感觉吧。

杏里肚子饿了，对方最好是接下来会带她去吃一顿美食的人。当然要由对方买单。

在婚恋联谊上要求女性AA制的男人，杏里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要是跟这种人结婚，就算年薪再高，也可能很小气，婚后只给一点生活费。

杏里理想中的对象，是会说「请为了我一直当一位漂亮太太」，大方替她全身护理或玩乐费用买单的老公。

嗯，还是选年薪两千万圆的那个人好了，毕竟我想吃义大利料理。

至于年薪五百万圆的公务员，将来生活应该会很稳定，但他的兴趣是到处去吃拉面，感觉可能会拉我去吃立食拉面。

杏里笑容可掬地回应身旁依序等候的那些男性，同时在脑中思考各种可能性——对了……那个买卖记忆的人怎么样了？她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

他很显眼，根本不用找，马上就看到了。跟杏里猜想的一样，现野一夜单手拿着一杯饮料，孤伶伶地站着。

虽然有不少女性频频偷瞄他，但应该不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攀谈，纯粹是他太古怪才忍不住好奇吧？大家应该都跟杏里有同感，认为绝对不能将他当成结婚对象。

现野也没有要去找别人搭话的样子，一脸漠不关心地杵在原处。那家伙到底是来干么的？杏里傻眼地想着。

真希望这种无心的人不要来参加婚恋派对。

我可是认真的！

杏里悄悄生闷气，不过……

◇　◇　◇

一小时后。

在婚恋派对会场附近的洋风居酒屋里，不知为何杏里又坐在现野的面前。

不过，不是和现野单独两个人，还有其他两名女性和两名男性，围坐在桌旁。

「那么，今晚就是配对失败者的聚餐，大家一起来干杯吧。可恶啊！干杯！」

在制造商当业务、年龄介于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男子活力充沛地一喊，其他人也纷纷说「干杯！」、「辛苦了！」，举杯「锵」、「锵」地轻碰彼此的杯子。

当然，现野并没有加入干杯。

杏里举起玻璃杯，对面现野却没有举杯相碰，杯子停在空中无处可去，于是她绽开甜美笑容，对现野旁边戴眼镜、貌似文静的男子说：

「干杯。」

杏里拿自己的杯子轻碰对方的杯子。

对方双颊泛红，支支吾吾地回应：

「干、干杯。」

接着，他露出羞涩的笑容。

有点可爱。

相比之下，杏里正对面那个沉默喝着咖啡奶酒的男子，冷淡到不近人情。

是说，咖啡奶酒通常是女生会点的饮料吧？

啊啊，今晚原本是要吃义大利全餐的。

杏里第一优先选择的那名年薪两千万圆的自营业男，跟二十九岁的护理师配对成功，杏里失败了。

他在自由时间明明表现出一副对杏里很有兴趣的样子。算了，以年龄来说，他跟那名护理师更相配，其实也无所谓。

只是杏里通常都会配对成功，所以有点懊恼。

再加上有人邀约「配对失败的人要不要一起去喝酒？」，杏里到店里一坐下，发现对面居然是这家伙。

到底是谁约他的啊？

而且这家伙为什么会来？感觉他完全没有要跟我交谈的意思。

「啊，现野，你原本选谁？」

一直不讲话很尴尬，杏里主动打破沉默。

结果其他女生纷纷探出上半身说：

「我也想知道。」

「现野自由时间都没找人讲话吧。」

看来大家果然都很好奇，这个美到离谱又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究竟写了谁的号码。

不光是女生们，就连其他两名男子也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整桌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现野身上，他依然顶着那张扑克脸，意兴阑珊地回答：

「九号……」

咦，九号？

整桌人的目光，这下都移到杏里身上了。

「怎么可能？我？」

杏里太过诧异，顿时破音。

咦？咦？这个人，写了我的号码？

那是对我有好感的意思吗？可是我完全看不出来耶。

讨厌啦，难道是个傲娇鬼？

职业可疑，收入不稳定，性格又差劲透顶，而且看起来会说约会费用要AA制。话说回来，我可不想要一个长得比自己好看、肌肤也比自己光滑的老公，绝对不行。

但如果只是约会一次，倒是可以……

杏里开始有点飘飘然时，现野冷冰冰地说：

「因为她看起来绝对不会写我的号码。」

「什么？」

杏里又愣住，随即气得双眉倒竖。

「现野，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不会写你的号码，所以不可能配对成功吗？」

「对……」

「唔……」

开什么玩笑。

杏里超想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但要是在此时发脾气，别人只会认为她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对她的评价下滑。杏里硬是压下怒气，扯开一个亲切到显得讽刺的微笑。

「是啊，只有你的号码，我绝——对不会写。唯独在这件事上我们有共识。」

「你说得对……」

你不要爽快认同！杏里一股火又冒上来。

「现野，你为什么要参加婚恋联谊？你才二十二岁，看起来也对女性没兴趣。」

与其说是女性，他看起来更像是对所有生物都没兴趣。这个人脸颊上的肌肉，有没有上扬过啊？

结果，现野依然面无表情地淡淡回答：

「我们家族的人都早死……」

「啊？」

「我希望尽早结婚，留下后代。」

「什么？」

这到底是哪个时代的言论？杏里再次哑口无言。而且，现野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始终都很认真，更是加深了杏里的困惑。

其他女生也当场愣住，出声询问：

「现野，难道你出身古老的世家望族吗？譬如以前是贵族，或者是族谱可以追溯到好几百年前之类的？」

「可以追溯到一千两百年前……」

「一千两百年前！好惊人！」

连其他两名男性也瞪大双眼。

「你果然是出身名门的少爷，看起来就有那种气质。」

「嗯，感觉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样。」

「…………」

现野面无表情地啜饮新的一杯咖啡奶酒。

杏里再次肯定自己的想法：不晓得他是哪户人家的大少爷，但果然只有这家伙绝对不行。

「唉，你的个人简介卡还在吧，借我看。」

「我也想看。一对一相亲的时间太短了，顶多只能瞄一下姓名、年龄和职业吧。」

正确来说，是姓名、年龄、职业和年薪吧。但不开口吐嘈这一点，是对于同样在婚恋战线上奋斗的女性的礼貌。

现野露出觉得很麻烦的表情，把在派对上用过的个人简介卡摆到桌上，两个女生凑过去看。

杏里也很好奇，就跟着看了。

兴趣：慢跑、散步

休假日怎么过：参加婚恋联谊

性格：温和

约会想去哪里：动物园

可以吐嘈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性格温和？

哪里温和？他讲话的内容、态度和表情，根本像对面有寒风袭来般冷冰冰的，不是吗？

而且谁会在「休假日怎么过」这一栏，光明正大地写「婚恋联谊」啊？是说，他有那么拼命参加联谊吗？

其他女生也发出疑问：

「慢跑？散步？」

「动物……园？」

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现野。

「没想到，你挺普通的……」

「是耶，是普通人……」

她们的说法就像在表明，原本以为他不是普通人，有些异常。实际上的确如此。

「唔，喜欢的类型是……『意志坚强的人』啊。」

意志坚强的人。

杏里也瞥着个人简介卡上的端正字迹。

原来如此，如果心脏不够强壮，根本没办法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吧。

不知不觉间，一桌人以现野为中心，热烈展开交谈。

杏里避免瞥到现野，跟他旁边姓田山、戴眼镜的男子聊起来了。在一对一相亲时间应该和对方交换过个人简介卡，但不太有印象。他似乎是那个像第一次参加转盘式一对一相亲，慌慌张张不知怎么开启话题的眼镜男吧。

「唉，田山，你的个人简介卡也借我看吧？」

不同于相亲时，杏里直率地问，他瞬间就脸红了，喜孜孜地拿出个人简介卡。接着他用双手拿好，递过来。

「请、请看。」

杏里想起以前养的黄金鼠，暗暗惊呼「哎呀，真可爱」，微微心动了一下。

镜片下的双眼像黄金鼠一样天真无邪，睁得大大的。

「谢谢，我的也给你看。」

杏里说着便递出自己的个人简介卡，对方手足无措地说：

「谢、谢谢。」

对方接下了。

果然像黄金鼠小吉。

只要递给它向日葵种子，它小小的手就会拼命伸过来，还常太慌张而差点弄掉。然后它会双手捧着种子，一脸幸福满足地喀哩喀哩啃咬。

戴眼镜的男子也双手捧着杏里的个人简介卡，笑咪咪的，似乎很高兴地看着。

这画面令人心里暖暖的。

杏里慢慢看起个人简介卡。

名字：田山牧彦

嗯嗯，很好，有标注读音。字也工整看起来很舒服，过关。

年龄：二十七岁

职业：在药厂任职

最高学历：H大经济系

年薪：四百万圆

哎呀，挺不错的大学。年薪四百万圆，考量到年龄，还算能接受吧，而且以后应该会再提高。

家庭组成：双亲（不同住）

独生子啊……唔，未来有可能同住的话就需要再想想了。

兴趣：去咖啡厅、摄影

休假日怎么过：做家事、购物、咖啡厅

性格：认真

约会想去哪里：务必一起去我推荐的咖啡厅。

「啊，怎么了？很奇怪吗？」

大概是杏里失笑了一声，牧彦一脸紧张地问。

杏里微笑着摇头。

「不会，我只是觉得你的个人简介卡内容很有温度。你推荐的咖啡厅是哪一家？」

「西荻洼的……」

牧彦说出的是杏里早就留意到的咖啡厅。

「咦？我也一直很想去。」

「真的吗！这家我真的推荐。位在住宅区，会有点难找，可是有种秘密基地的感觉，店前还摆了许多盆栽，外观会随季节变化。盆栽的形状有时是兔子，有时是松鼠，有时是熊，看了就心情很好。店内座位少，但没有压迫感，我特别推荐他们用自家种的香草泡的香草茶。还有涂上自制果酱、蜂蜜和奶油的厚片吐司。」

「对，就是这个！超厚片吐司！我在社群软体上看到时，就觉得『哇，看起来太好吃了！』。」

「真的无敌好吃。如果是晨间套餐，除了吐司还会附沙拉、蛋料理和焦脆的培根，让人一早就幸福无比。」

「焦脆培根，听起来好棒。」

杏里回应的语气听起来很感兴趣，牧彦的神情显得更高兴了，流露出一种期待。他简单易懂的性格，手指扭扭捏捏地玩眼镜的模样，又让杏里想起小吉，少女心爆发地想「啊啊，真的很可爱」。

牧彦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似乎想说什么：

「那、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嗯……」

啊啊，真令人焦急。

但太可爱了，就原谅你吧。

「我想去那家店。田山，你可以带我去吗？」

杏里主动开口请求，牧彦整张脸顿时亮了起来，回答：

「当然好。」

接着，他掏出手机说：

「你什什什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都有空。」

在杏里看来，他可爱又令人放松，而且自己也喜欢到处去不同的咖啡厅，先从朋友当起也不错。她是这样的心态。

嗯，不错呢，咖啡厅伙伴。

杏里拿出手机，两人决定好哪天去吃早餐，交换彼此的LINE，也追踪了对方的社群软体帐号。

牧彦的IG上有许多咖啡厅、花和云的照片。

「哇，你真的去过很多家耶。这个玛芬上面有樱花花瓣，真可爱，看起来好好吃。」

「很推荐这家喔。」

牧彦又一脸喜色地开始说明，杏里一边「嗯、嗯」地附和，一边听他说，互动愉快融洽。

一群人解散后，杏里和牧彦两人走进连锁咖啡厅，又畅聊起来。杏里点了牧彦大力推荐、上头飘着焦香奶油的奶茶，真的十分美味。

「太好喝了……」

杏里赞叹，牧彦果然露出非常高兴的表情。

然后，他有些难为情地老实坦承：

「其实，我也是……那个……最后的问卷，第一顺位是九号。」

他双颊通红，拿下眼镜，扭捏又兴奋坦白的模样太可爱，杏里的少女心又爆发了。

◇　◇　◇

人生真的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认识牧彦三个月了，杏里深深体会到这句话。

当初还在犹豫，牧彦是独生子，可爱却感觉不太可靠，当朋友是没关系，但要结婚真的好吗？岂料现在杏里心里只有他。

未来的老公只会是牧彦，不考虑其他人。

她会下定决心，最大的理由是得知牧彦老家经营一所大医院。

——我爸是医生，但他退休了，每天和我妈不是去旅行就是去打网球。

——我爸认为我的性格不适合当医生。我妈也从以前就老是说，一想到我要当医生她就担心到快胃痛了，叫我去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他们都看得很开。

牧彦是独生子，医院势必会由他继承吧。除此之外，听说他家还拥有许多土地。

——啊，这张照片是在我家的山上赏鸟时拍的。

他随口说出这种话，杏里反问：「我家的山？」

——对，这附近有三、四座山是我家的，小时候我们家人会一起去采香菇、捡胡桃。

杏里第一次遇见家里有山的人。而且是明显对杏里有好感，杏里也不讨厌的男子。

再加上两人认识的场合是婚恋派对，这下不跟牧彦结婚都说不过去了吧？

幸好，牧彦的双亲看起来人很好，就算要同住应该也没问题。

最重要的是，牧彦很可爱。

谦虚、温柔、内向害羞，经常慌张地挥舞双手，那副模样宛如活蹦乱跳的黄金鼠，非常疗愈。

他的许多动作和表情都十分惹人怜爱，眼镜下圆圆的眼睛令人少女心爆发。

甚至让人动起写观察日记的念头。

起初参加婚恋联谊时，比较欣赏会站在主导立场、聪明规划约会地点和时间的男性，但原来比起被人照顾，我更喜欢照顾人啊。

原来比起被动接受追求，我更喜欢主动出击；比起帅气的人，我更喜欢可爱的人。

以前杏里对结婚的想像，只有成为贵妇，和同为家庭主妇的朋友优雅共进午餐，学学才艺，定期去做SPA，时常去国外旅行而已。

自从和牧彦一起出游后，各式各样的生活场景开始浮现在杏里的脑海。

早晨，牧彦抱着枕头在床上缩成一团时，杏里温柔摇醒他，或者一把抢过棉被惹得他泪眼汪汪。

两人并肩在宜人阳光照亮的厨房里准备早餐，或是一起晾衣服。

当然，假日就去咖啡厅吃早餐。点不同的餐两人各吃一半，聊着像是「这个我们也在家里做做看」之类的内容。

如果是和牧彦在一起，应该不会吵架，每天都能过得温馨自在。就算发生什么惹杏里生气的事，牧彦大概也会立刻道歉，而他泪眼汪汪、眉毛垂成「八」字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杏里马上就会心软吧。

问题在于，他什么时候才要求婚？杏里以为牧彦既然参加了婚恋联谊，应该是想赶快结婚，但他似乎老是回避这方面的话题……

前几天，杏里佯装不经意地把话题带到结婚上，问他：「唉，如果要搬家的话，你想住在哪一区？应该还是走路范围内就有许多咖啡厅的地方吧，像是神乐坂、自由之丘或吉祥寺之类的。」结果他超级不知所措的，也不跟杏里对看，一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那个……我住哪里都可以。杏里，你果然想住在都心吗？

——当然，每年都要回乡下就够我受的了。我老家那边连去便利商店都要开车。别说是咖啡厅了，连餐厅也没几家。我每次回老家都会烦躁地想：「啊，真是受够了！好想赶快回东京的小公寓！好想去咖啡厅喝卡布奇诺！好想喝锅煮奶茶！」

——这样啊……

他泄气地垂下双肩，那种反应明显不对劲。

除此之外，杏里问「牧彦，你为什么会开始参加婚恋派对？」时，他浑身一震。

——咦！那那那那那……那个是……我不太擅长社交，如果不去那种地方，连认识女生的机会都没有。

——意思是，你不是想相亲，是想找女朋友？

——不是这样！我是真的想要结婚。

他坚定表明自己的想法，杏里微笑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说得也是，牧彦，你又不是那种只跟女孩玩玩的轻浮男人。

说完，杏里的脑袋轻轻靠到并肩坐在自家沙发上的牧彦胸前，没想到他露出一张苦瓜脸，用分不清是肯定还是否定的语气，低声回应：

——嗯……嗯。

牧彦果然有事瞒着我！

难道是他老家的医院亏损破产了吗？咦咦咦咦，那可伤脑筋了！

不过，只要两个人都在工作，收入就够用。而且和牧彦在一起的话，不用特地去累人的国外旅行，只要去附近的咖啡厅我就心满意足了。

杏里甚至萌生了一生中最脚踏实地的想法，却亲眼撞见不得了的场面。

牧彦假日突然要工作，杏里一个人去常和牧彦一起造访、自己很喜欢的咖啡厅吃午餐。

结果，牧彦和一名陌生女人一起出现。

牧彦和其他女人……！他明明说今天要去工作！

而且是穿着合身长裤套装，一副在工作上精明干练、神采奕奕的美女。看起来年纪比牧彦大，但牧彦性格被动，应该会喜欢掌握主导权的年长女性。

两人在杏里身后的座位入坐。

观叶植物遮住了杏里，但她紧张到心脏都快从嘴巴跳出来了。

牧彦消沉地开口道歉：

「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真的非常对不起。」

对方语带责备：

「田山，你得尽快告诉你女朋友。我相信你的话一直等到现在，但真的不能再拖了。」

「对不起……」

「要在月底前做个了断，你是男人吧？」

她的语气简直像在逼迫对方跟正宫分手的新女友，杏里听得怒火中烧。

杏里以要踹飞椅子的气势猛然站起，牧彦转过身来，镜片底下的双眼睁得又圆又大。

「啊、啊啊啊，杏里……！」

「咦，她就是你女朋友？正好，田山，你赶快告诉她。」

「可是，在这里……」

「你说什么傻话，现在不是时机正好吗？不然我来说。」

「不行！我我我自己说，晚点……杏里，对不起。晚上我打电话给你，现在，呃……」

杏里狠狠瞪着牧彦说：

「我不想听，你不用打电话了。」

说完，她就大步离开。

牧彦没有追上来。

他频频向那名成熟的美女说「对不起，对不起」的道歉声从身后传来。那女人比我重要吗！杏里更是怒不可遏，等被她的表情吓到的店员小心翼翼结完帐，就走出咖啡厅。

那天晚上，牧彦打电话给杏里。

「喂、喂……杏里？」

「那个美女是谁？」

「呃……她是公司里很照顾我的前辈。」

照顾？这是什么婉转的说法。劈腿的话就直说啊？

「你有话要跟我说吧？什么事？」

牧彦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扭捏样。

「嗯，我……怎么说……杏里，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一直重复毫无意义的话，杏里原本就很烦躁，丢出一句：

「够了！」

杏里直接挂上电话。

反正他是要提分手，我不想听。

牧彦没再打来，杏里更气了。

好不容易遇见让自己动了结婚念头的人，又得回去参加婚恋联谊了。

◇　◇　◇

隔天，周日。

杏里哭到累了又睡眠不足，顶着红肿的双眼参加婚恋派对。

一定要找一个比牧彦更帅，年薪更高，更成熟，个性更果断，前途不可限量，又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结婚！

杏里带着满满的决心来到会场，但只要一想起昨天的事就表情僵硬，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大概是因为这样，在一对一相亲时，坐到杏里面前的那些男性都显得有些怯缩。

这很正常，在婚恋联谊现场全程绷着一张脸的女人，当然没人想靠近。就在杏里后悔临时参加时，一名面无表情的青年在杏里面前坐下。

呃，现野一夜……

端正到像人偶一样的脸庞，冷冰冰的金色瞳眸和银色瞳眸。给人印象太强烈、根本忘不掉的那名青年，又出现了。

在婚恋派对上遇见之前参加过的人并不稀奇，这种时候杏里都会像要赶跑尴尬，开朗地主动询问对方：

「咦，之前我见过你，对吧？」

但如果是面对这名冷淡的青年，展现亲切只是白白浪费力气。

杏里皱着眉说：

「啊——你还在参加这种活动？你该不会每周都来吧？是想拿全勤奖？反覆参加同样的派对只会惹人厌，会降低配对成功的机率喔。」

结果——

「……你这女人又回笼啦？」

他说出令人火大的话，而且是用那种更令人火大的语气和表情回敬。

啊啊啊啊，这家伙果然不行，真想把他踩到地上狠狠蹂躏一番。

不过，要是自乱阵脚，感觉就像输了一样，杏里依然板着脸，冷静地继续说：

「我想给自己多一些选项。」

「在这种虚耗中年龄会愈变愈大喔。」

「很遗憾，我计画最慢要在二十六岁结婚。」

「即使没有对象吗？」

「呃……」

你不也一样吗？杏里正要回呛时，现野从椅子上站起，下一名男性坐到杏里的面前。

杏里正打算调整情绪挂上笑容时，却惊愕到僵住脸。

咦，真的假的？

在杏里面前垂头丧气、缩着肩膀的人，居然是牧彦。

比起被牧彦发现自己又来参加婚恋派对的尴尬，牧彦出现在这里，杏里更为震惊、头脑非常混乱。

下一秒，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先是劈腿我和那个成熟美女，现在居然还想来婚恋派对认识女生。

牧彦一副欲言又止、窘迫不安的表情。

但那张嘴始终没有吐出任何一句话，惹得杏里益发烦躁。

这是怎样？他的表情未免太可疑，活像在出轨现场被逮到。

真想告诉那个成熟美女：你男朋友在休假日参加婚恋派对，找女生搭讪。

「啊……唔……那个，嗯……」

「…………」

「昨天的事，呃……」

「…………」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杏里在心里回嘴「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时，五分钟的相亲时间就宣告结束。

牧彦泄气地往邻座移动。

杏里气炸了，记不清后来又和谁聊了些什么。她冷若冰霜，后来坐到对面的那些人也都很困扰。

进入自由时间后，没人主动找杏里攀谈。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发生。年轻又甜美的杏里在派对上总是很受欢迎。

平常她会认为这是一种耻辱，但此刻她全副心神都放在牧彦身上。居然有两个女生找牧彦攀谈。

牧彦颇在意杏里，频频瞄向她。

一气之下，杏里别过头，主动去找其他男性搭话。不过，半途才加入谈话，她实在提不起劲。

而且现在真的没心情摆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既然如此，那里就有一个现成的、相处起来完全不需要费心顾虑的人。

穿着分不清是优雅还是休闲、只有黑白两色的衣服，唯独外貌漂亮的男人，一个人拿着玻璃杯站在墙边。

杏里走向现野，想都没想就说：

「你每次都只像这样站着，也不找别人讲话，有什么乐趣吗？还是，你在等别人来搭话？」

「……你这女人上次有很多男人包围，今天却连一个找你搭话的人都没有耶。这就是所谓的过气吗？」

「我说你啊，要是这样跟女性讲话，你一辈子都结不了婚。」

「那样……很伤脑筋。」

出乎意料，现野微微皱起眉头，露出思索般的神情。他那么想结婚吗？

「那你就要对女性绅士一点。首先，不可以说『你这女人』！」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刚才不是才交换过个人简介卡——咦，今天没交换吗？不过上次我们这些配对失败的人还一起去喝酒，你现在说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我不擅长记别人的名字。」

「你要是想结婚就好好记住。我叫杏里，小谷杏里。」

「……我又不想跟你这女人结婚。」

「我也不想好不好！还有，不可以讲『你这女人』。」

自由时间就在两人的拌嘴中结束了。接下来，只剩在问卷写下自己感兴趣的人的号码交出去，等待结果而已。

等那环节结束后就可以走了。

跟牧彦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多一秒都难受，真想赶快独处。

号码……怎么办呢？

今天大概不会有任何人写杏里的号码。既然八成没机会配对成功，干脆随便写好了……？

杏里瞄了一眼牧彦，他正低头在纸上写号码。

牧彦……会写谁的号码？

应该不是我吧……？

杏里不知怎地突然变得有些软弱，她后悔地想着「早知道就好好听牧彦把话讲完……」，在第一顺位写上「七」。

那是牧彦的号码。

如果我和牧彦配对成功——

那样的话，就向他道歉吧。

然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吉里第一次那么担心结果，都能听见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了。主持人开始宣布号码时，心跳声又变得更大了。

「接着是下一对情侣，七号和——」

七号！是牧彦！

牧彦也写了我的号码！

杏里转头看向牧彦时，主持人说出女方的号码。

「三号。恭喜两位。」

杏里的号码是十四号。

只见一名纤瘦漂亮的女性朝牧彦走近，是自由时间最多男性上前攀谈的人。

她和牧彦都害羞似地低着头。

杏里感觉脚边开了一个大洞，自己正往下坠。

牧彦没有写我的号码。他写了其他女人的号码，跟她配对成功。

杏里受打击的程度，比昨天听见牧彦和美女同事交谈时还多了一倍，头和脸颊都如火烧般灼热，胸口好似要裂开。不等主持人宣布活动结束，杏里就跑出会场。

我明明就在现场，他居然写其他女人的号码。

他只是跟我玩玩吗？

还是我昨天态度恶劣，所以他讨厌我了？

可是，他和其他女人一起走进店里，还聊那种内容，我当然会生气吧？

牧彦一直欲言又止，完全没说明情况，今天又来参加婚恋派对，我真的搞不懂了！

搭电车时，泪水蓄积在眼角，杏里频频眨动眼睛，忍到回自己住的公寓后才放声大哭。

我喜欢他喜欢到都愿意过贫穷日子了。

可恶！

牧彦这个大笨蛋！

◇　◇　◇

隔天起床，眼睛更肿了，模样很凄惨，于是杏里向公司请假。

她在床上躺到中午过后，才吃几片饼干、喝牛奶填饱肚子，然后又钻进被窝。

这下眼睛可能又会因为睡太多肿起来了。

可是，她没有力气爬起来。

杏里在心里呐喊「万一我就这样变成茧居族，看他要怎么赔我！」，正想要咬床单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杏里没理会，但门铃一直响，一直响，完全不停歇。

杏里顿时有点害怕，从门上猫眼窥视外头，一名漂亮到像人偶的男子，正面无表情地按着门铃。

是现野！

「咦，为什么？我没告诉过他住址吧？他怎么会在这里？」

杏里在门内感到惊慌时，门铃依旧响个不停。

「够了，很吵耶！」

杏里打开门大吼，现野放下手，依然面无表情地看向杏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田山牧彦委托的东西。」

「牧彦给我的？」

牧彦为什么要拜托这个人？住址也是牧彦告诉他的吗？

杏里益发困惑，只见现野右掌朝上，迅速举到胸前的高度。

他动作优雅，掌心浮起一团光，光里出现了一本书。

什么？魔术？那本书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杏里瞪大双眼，现野淡漠地说：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这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而且，只要新写上一段记忆，就能把他人的故事插进自己的故事里，或覆盖原本的记忆。」

现野的手完全没有触碰到，四周也没有风，书页却唰唰唰地不停翻开。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如沙堆崩塌般滑落、消失。同时，杏里感觉到有一团模糊的东西经由耳朵流进脑袋，逐渐扩散开来。

——啊啊，怎么办！我该怎么跟杏里说才好？

这道消沉苦恼的声音，是牧彦？为什么杏里会在自己脑中直接听见牧彦的声音？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要调到濑户内海的岛上，这种事我没办法告诉杏里！那里可是连便利商店都没有，要去日本本土还要搭船，是超级不方便的乡下。

调职！去乡下？

——好不容易才被指派负责重要专案，我却无法对杏里说：「请跟我结婚，一起搬去岛上吧。」一直延后去那边的日期，我真是一个没用的男人。

牧彦的着急和纠结，简直像是杏里自身的情绪般传了过来。杏里彷佛化为牧彦在烦恼，牧彦的情况和他在思考的事情，接连不断地浮现脑海。

杏里在咖啡厅遇见的那名成熟美女也出现了，她不停催促牧彦赶紧出发去新的工作地点，再继续拖下去，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到专案后续进行。

——万一变成那样，田山，到时最困扰的还是身为专案负责人的你自己。你快点向女朋友求婚。

——可、可是，杏里说绝对不要住在乡下。而且，因为我觉得只身前往没有熟人的远方很不安，就希望她跟我结婚一起去，未免太自私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本来就是为此才去参加婚恋联谊的吧？

——话是没错，可是……

牧彦被提拔为专案负责人，他十分自豪，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但同时也因为要在陌生的土地生活而感受到强烈不安。他烦恼不已，同事建议他干脆找个人结婚一起去。

——可是，我又没有对象。

——那不如去参加婚恋派对或试试交友软体？

——哦，听起来不错耶。田山，你就去试一下啊。找一个稳重可靠的老婆，在大自然环绕的地方过新婚生活，根本是天堂吧。工作上你也肯定会充满干劲。

在同事的鼓吹下，牧彦参加了第一场婚恋派对。

在那里遇见理想的对象。

——你好，我叫小谷杏里，请多多指教。

这名年纪小牧彦两岁的女子说话方式爽朗，让人感觉很舒服。牧彦紧张得手足无措，但她始终体贴。一直笑咪咪的，主动向牧彦抛接话题，在五分钟的相亲时间结束时还笑着这么说：

——谢谢！

她十分受欢迎，自由时间有好几名男性为了和她讲上话而排队等候。牧彦没有加入他们，心慌意乱地待在一旁。

就这样迎来结果发表，牧彦非常紧张，深怕她跟别人成为情侣，幸好她没跟任何人配对成功。

更幸运的是，有男性参加者主动邀他：配对失败的人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而会去的人当中也有她。

在店里，坐在她对面的是有着惊人美貌的年轻男子，却面无表情，态度冷淡。杏里几乎没和他讲话，都在跟坐他旁边的牧彦聊天。

——我想去那家店。田山，你可以带我去吗？

——当然好。

那时，牧彦心想「原来真的会有这么幸运的事」，真想捏捏自己的脸，高兴到整个人都快飘上天了。

跟牧彦想像的一样，杏里是个会自然引导他采取行动，性格开朗又可靠的女子。两人交往后，牧彦更喜欢她了。

好想跟杏里结婚！

如果她愿意嫁给自己，就算去陌生的地方肯定也不会寂寞，每天都能开开心心过日子。

光是在心中描绘两人并肩在厨房煮饭的画面，牧彦就喜不自禁。

可是，一结婚马上就要调职到乡下，这件事牧彦始终说不出口。他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时，又听到杏里说最讨厌乡下生活，更难以启齿。

——如果跟她说自己要调到乡下，杏里恐怕会提出分手，我不想要那样。可是，该怎么办才好？

牧彦跟杏里见面时胃隐隐作痛的次数愈来愈多，和女同事交谈又不巧被杏里撞见，惹她生气了。

杏里似乎对牧彦没办法清楚解释，唯唯诺诺、支支吾吾的模样很气恼。牧彦想努力向杏里说明情况，但他太害怕一说出来就会失去杏里，怎么样都开不了口。

牧彦原本就不擅长把自己的想法转化为言语，尤其是只要一着急，益发难以条理分明地说话。

这一点更加激怒杏里。

——该如何告诉杏里调职的事、我的心意，还有向她求婚呢～

就在走投无路时，牧彦忽地想起配对失败的聚餐中，坐在杏里对面、长得漂亮却面无表情的那名青年。

——如果可以把我的记忆像讯息一样传给杏里，不就能够将我的心情全都传达给杏里知道了吗？

那种事真的办得到吗？牧彦不晓得，可是，如果是那名宛如从二次元幽黑深渊中冒出来的古怪青年，说不定有机会。

管他是来历不明的灵媒还是什么，牧彦已慌不择路。

——啊，不过，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怎样才能见到他呢？

牧彦有和邀请自己去聚餐的那名男子交换LINE，便询问他。对方回覆说不知道青年的联系方式，但总在同样的婚恋派对上看见他，或许他每次都会参加。

去新单位报到的日期迫在眉睫。

牧彦这次没再踌躇不决、拖拖拉拉。他决定参加相亲派对，去找靠买卖记忆为生的现野一夜。

——怎么会？杏里居然也来了。

——一定是我太不中用，她决定放弃了。毕竟杏里很受欢迎，她要找比我更果决，又不会惹她生气的对象，根本是要多少有多少。

杏里似乎还在生牧彦的气，一直板着脸，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

大概是这个缘故，自由时间她落单了，牧彦犹豫着是否该去找她说话。可是，他现在还没有自信可以说明清楚情况，踌躇不前，结果有其他女性主动向他搭话，害他没办法去找杏里了。

之后杏里和现野说起话来，牧彦也没办法找现野商谈，时间就在他的焦急中一点一滴流逝。

好不容易等到自由时间结束，要等配对结果公布。

牧彦写了在自由时间被最多男性围绕的女性号码。他认为自己跟对方在自由时间中没讲到半句话，绝对不可能配对成功。

所以，听见主持人的声音时他慌了。

——七号和三号，恭喜两位。

这下大事不妙！

杏里没等活动结束就离开会场，配对成功的那名女性一脸羞涩地在牧彦面前微笑。

对方身材苗条、气质高雅，长得又漂亮，配自己实在太可惜了。这么出色的女性选择了根本没讲到几句话的自己，牧彦非常感谢她，也觉得很荣幸。

不过，牧彦再三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其实我不应该来这里。我有个正在考虑结婚的女朋友。真的很抱歉。

牧彦追上正要离开会场的现野，对他说：

——现野，我想把自己的记忆送给一个人！请你帮助我！

有着金色瞳眸和银色瞳眸的美丽青年，那张冷冰冰的脸转了过来。

◇　◇　◇

牧彦的声音、视线范围内的影像、心情，在脑中奔腾而过，杏里几乎连呼吸的空档都没有，只能一直被牵着走。

透过牧彦的眼睛看见的杏里，无论是笑容、声音、目光或动作全都闪闪发光——我有这么可爱吗？我是开朗积极，懂得为他人着想又可靠，这么棒的女孩吗？

我不过是一个乡下长大的平凡上班族，但牧彦眼中的我是如此出众、优秀、特别吗？

最后一段映在杏里眼底的影像中，牧彦神情认真，站在店家的洗手台前，动也不动。

他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用力到甚至显得有些滑稽，开口呼唤：

——杏里！我的想法就是这样，请和我结婚！我一辈子都会尽力让你幸福的！

——今天下午两点，我会搭电车前往新职场的所在地。

——如果你答应我的求婚，请来车站。我会在月台上等到最后一刻！

实在受不了，牧彦真的是——

「我要换衣服，你可以回去了！」

杏里「啪」地一声关上大门，在家里慌张地跑来跑去，在五分钟内准备好，顶着一张素颜就冲出门了。

真的是，真的是，受不了——

杏里咬牙切齿，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气喘吁吁地全力跑到车站。上次跑得这么拼命，应该是高中的运动会了。

搞什么鬼啊，真的是——

杏里上电车后，眼尾上扬，狠狠地瞪着电车门，吓得其他乘客退避三舍。

半路上转搭另一班电车，好不容易才抵达牧彦要出发去新工作地点的那个车站。

时间压得这么紧。

还约在月台上。

人们来往穿梭的走道上，杏里见缝插针般从人群中跑过，刷悠游卡通过验票闸门，朝月台狂奔。

离出发时间剩不到一分钟！

杏里的目光扫过月台两侧，看见双手拿着行李、一脸担忧的牧彦，朝他跑过去。

杏里感觉自己今天把一辈子的份都跑完了，双腿不停颤抖，明天肯定会肌肉酸痛。

一发现杏里，牧彦脸庞顿时亮了起来。

啊啊，真是够了！

牧彦朝杏里跑过来。

杏里榨出最后一滴毅力，双腿颤抖着来到牧彦面前。

在人们穿梭交错的喧闹车站月台上，杏里和牧彦注视着彼此。

牧彦的脸上写满期待。

杏里开口：

「你休想。」

牧彦愣住，杏里把来这里的路上累积的所有情绪一口气宣泄出来。

「那么重要的事，你居然连努力亲口说都不努力一下，交给那种奇怪的人，用那么奇怪的方法让我知道，我绝对不接受。」

牧彦扭扭捏捏地小声说：呃，可是……

「可是个头！不说出口就希望别人明白，你想得美！」

杏里痛骂时，电车正好进站，催促乘客上车的铃声响起。

牧彦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只是来说这些话的。好了，你一个人努力加油。」

杏里俐落转身，朝验票闸门走去。

后面传来牧彦丢脸的叫声。

「杏里啊啊啊啊啊啊！」

◇　◇　◇

交换过来的个人简介卡上，姓名有标注读音「UTSUTSUNO ICHIYA」。

「哦，现野，你还是会进步的嘛。」

在婚恋派对的相亲时间，杏里朝坐在对面的青年坏坏一笑，出声称赞。

「杏里，你年龄增长一岁，又朝变成欧巴桑迈进一步了。」

他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冰冷地说出失礼的发言。

「我只有二十六岁。是说，你直接叫我的名字？」

「如果你改姓，就有两个田山了，这样很麻烦。」

听见现野的话，杏里脸上微微漾开红晕，反驳：

「我是计画要在二十六岁改姓没错，但不一定是『田山』。」

半年前，牧彦一个人出发前往新工作地点。

杏里回归婚恋战场，没有和牧彦联络。不过在牧彦调职的一个月后，她造访了牧彦生活的那座岛。

牧彦惊吓得像是看到妖怪一样，然后含泪说：「杏里，你来找我啦。」

杏里笑着回答：

——嗯，我就是来观光的。

后来杏里去岛上「观光」了三次。

虽然那里没有百货公司，没有健身房，也没有精致可爱的咖啡厅，但有能吃到美味乌龙面的小店。她还发现几处风景优美、安静宜人的野餐好地点。

前几天，她和牧彦就在那里铺上野餐垫，吃亲手做的三明治和玛芬，啜饮装在水壶里的红茶。

嗯，感觉还不坏。

牧彦似乎会跟现野联络，每次在婚恋联谊活动上遇到现野，他都会拿牧彦的事开杏里玩笑。

牧彦应该是从现野口中，听说杏里持续参加婚恋联谊的事，心里很焦急，但杏里并不打算罢手。

今年是二十六岁的决胜负年，杏里一定要拿出拼劲，逮住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老公。

如果牧彦下次不是对着镜子，而是当面对我说出那些话，或许我会给出不同于当时的答案。

牧彦在新工作地点独自奋战，稍微多了些担当，那一天或许意外地不会太远。

「你装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小心田山溜走。」

今天早上，牧彦有传LINE过来，杏里心情正好，所以开玩笑说：

「那样的话，现野，我就跟你结婚好了？」

结果那铜墙铁壁般的扑克脸回答：

「我就算失去记忆一百次，甚至转世投胎，答案都是『不要』。」

杏里气到双颊都鼓起来了。

「可恶，现野，你那个性不改一改，就算失去记忆一千次也结不了婚！」

◇　◇　◇

「怎么，婚恋派对又失败啦？」

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位于地下室的这家店，明一如往常坐在墙边沙发座位上，面对着笔记型电脑。他看向全身穿着黑白两色、长相精致却面无表情的青年，坏心地笑了。

现在还是咖啡厅时段的尾声。青年在假日的这个时间点过来，表示他在婚恋派对上没和任何人配对成功，联谊一结束就直接从会场过来了。

「只是没有想配对的人选而已。」

「你每次都这样吧？你要是真的想结婚，那种害羞怕生的性格得先想办法改一下。」

「…………」

听了明的提醒，现野微微撇了撇嘴，难得出声反驳：

「我不是害羞怕生，性格也没有不适合结婚，只要条件符合，马上就结得成。」

「不是吧，你不适合结婚的地方根本太多了。说起来，不晓得是哪位仁兄刚开始参加婚恋联谊时，还说过『结婚不过就是一种契约，简单』。」

「…………」

「还说婚恋派对或交友软体比从恋爱谈起有效率多了。」

「…………」

一夜别开眼，装作没听见，在吧台的座位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拿铁。调酒师南强忍笑意，熟练地做起多两分甜的咖啡拿铁时，一夜拿起手机打电话。

「……田山吗？今天的婚恋派对，杏里跟一个三十一岁、年薪一千万圆的外商男配对成功了。」

他神情淡漠、语气平淡地说完，从手机里传出哀号般的声音：「咦咦咦咦！杏里吗？」

「听说晚餐要吃法式套餐，其他就不晓得了。」

语毕，他冷酷地挂断电话，明忍不住吐嘈：

「喂喂，你不要自己不顺利就去兴风作浪啊。人家的远距离恋爱好不容易有机会开花结果，要是你害他们破局怎么办。」

他完全无视。

田山牧彦是一夜的客人，他想把自己的记忆送给女朋友，用这种方式求婚，委托一夜帮忙。

当时在店里的明听到事情经过，不禁插话：

——喂，你要注意分寸，不要最后你把关于她的记忆全送给她，结果她答应求婚，你却连她是谁都不晓得。唉，一夜，你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解释清楚啊！

于是，牧彦慌慌张张，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恳求：

——咦咦，我不要忘记杏里的事！唔……我要留下哪些记忆，取出哪些记忆才好？现野，你陪我一起想！

一夜露出嫌麻烦的表情，和牧彦一起挑选记忆片段。明不时从旁出主意，就连南都忍不住插嘴，提出建议：

——啊，那样的话，最后对着镜子求婚如何？你可以用店里的洗手台。

——哦，听起来不错耶。好，田山，拿出男子气概来！

明「啪」地一声用力拍了下牧彦的后背。牧彦回答「嗯，好！」，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朝厕所走去……因为这样，他也晓得牧彦在调职后持续从岛上和她热线联络的事。

牧彦到现在都还很依赖一夜，一夜发过牢骚说牧彦常为工作以外的事联系他，不过一夜似乎也会主动打电话或是LINE牧彦。那个害羞鬼居然交到朋友了，太值得庆贺了吧——明心想。

不过，看来对于彻底缺失细微情绪的一夜来说，要当朋友的爱情邱比特目前还太难。

明的脑中闪过这些思绪时，南端出刚做好的咖啡拿铁放到一夜面前，微微眯起眼说：

「这话就不对了，阿明学长。说不定正因一夜兴风作浪，这次田山真的加把劲，直接向她求婚了。」

对于恋爱情事，应该是在场三人当中经验最丰富的帅气学弟的说法很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啊。」

明喃喃低语。

「要是田山因此和她结婚，你就真的成为邱比特了。一夜，可以在名片加上『恋爱咨询』了耶。」

「…………」

长相漂亮的害羞青年并未回应，但他垂着头，牢牢盯着杯中飘浮的可爱心形奶泡——

只是想开个玩笑，难道不小心害他认真了？这名缺少情绪的青年要是开始接客人的恋爱咨询，究竟会发什么事？

明的背后冷汗涔涔，又坏坏一笑。

算了，也行吧。

我会盯着他，不让这家伙捅出什么娄子。

现野望向心形奶泡的那双眼眸冷冰冰的，不过，也像是刚刚开始明白情为何物的纯洁孩童。

第一卷 第三话 美食的代价

「本小姐的腰围，和费雯·丽※一样是四十九公分。」

注6：Vivien Leigh（一九一三～一九六七），英国国宝级电影演员，两届奥斯卡影后。曾在电影《乱世佳人》中饰演女主角郝思嘉。

接受记者采访时，嘉蕾娜露出与站在舞台上时相同的、可比喻为大朵玫瑰花的娇艳笑容，才开口回答。

她是乃木坂嘉蕾娜，拒绝出演连续剧和电影，一直以来都只在剧院粉墨登场，常以主角身份站在聚光灯正中央的女演员。

现下由嘉蕾娜担任主演的《乱世佳人》正值上演档期，连日完售满座。

她的对手角色白瑞德，是已决定出演电视上大受欢迎的大河剧要角的演员砂川冈，很多女性观众都是为他而来，但无论是剧评家，或实际坐在台下的观众都赞不绝口地说，饰演郝思嘉的嘉蕾娜更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

束紧腰、身穿装有钢圈的澎澎裙的嘉蕾娜，光是站上舞台，观众的视线就没办法从那艳丽的微笑、心高气傲的神态及惊人纤细的腰围移开，直接被拉进《乱世佳人》的世界。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简直就像在那部已成传说的好莱坞电影中饰演郝思嘉的费雯·丽出现了一样。

「身为女演员，本小姐时时刻刻都要努力维持身材。晚上七点以后本小姐绝对不吃东西，零食也只吃可可含量达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黑巧克力。」

今年满三十四岁的嘉蕾娜，身材曲线与她二十岁华丽出道时丝毫未变。

那张美丽容颜也在岁月的淬炼下益发迷人，令观众赞叹不已。

即便下了舞台，嘉蕾娜说话方式也像在演戏一样夸张，有大批粉丝热情支持，认为这才称得上是「嘉蕾娜女王」。

「腰围光是增加一公分，本小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本小姐一辈子都要坚守四十九公分。」

在写有嘉蕾娜这句话的报导登出后，观众的视线更集中到嘉蕾娜束紧的腰上。

「那就是四十九公分的腰吗？」

「好细喔——真羡慕。」

「听说乃木坂嘉蕾娜的腰有保险，是真的吗？」

赞叹的同时，也有人聊起八卦消息。

不过，严格自律的嘉蕾娜最近有点不对劲。

这一天开演前，嘉蕾娜穿着郝思嘉的洋装接受访问。

记者提问：

「嘉蕾娜小姐，你说零食只吃可可含量达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黑巧克力，请问演戏空档用餐时你都吃些什么呢？」

「这个嘛，前几天我请人送了义式全餐到休息室。」

嘉蕾娜面露玫瑰般的笑容回答。

「那、那相当豪华耶。哎呀，该说不愧是嘉蕾娜女王吗？」

「因为义大利料理采用橄榄油，十分健康。」

「原来如此。」

「然后，我又加点一套越南料理。」

「咦？」

「因为越南料理有大量蔬菜，油又用得少，很健康。」

「原……原来如此。」

「还有，也叫了一些咖喱。」

「你还继续吃吗！」

「咖喱的香辛料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刺激新陈代谢，相当健康。」

「这……这样啊。」

「对，最适合减肥了。只要看我的腰围就知道了吧。」

「是……是。你的确很苗条，完全看不出来吃那么……」

记者看着嘉蕾娜束紧的纤腰直冒冷汗，嘉蕾娜展露出更加艳丽的微笑反问：「对吧？」

「回家后，我吃了用瘦肉部位烧烤的牛排。厚度大概有三公分，A5等级的牛肉，五分熟。然后追加了鸭肉和羊肉，每种食材的脂肪含量都极少，很健康喔。」

记者心中似乎浮现一个疑问：乃木坂嘉蕾娜不是晚上七点以后绝对不吃东西吗？但大概是眼前嘉蕾娜侃侃而谈的模样，和她纤细的腰围形成强烈对比，记者深受震撼，没再继续针对她的饮食提出问题。

此时，嘉蕾娜思考着：

今天要吃什么好呢？

鸡肉清汤火锅，非常健康呢。

采用优格的保加利亚料理当然健康，面团加进蔬菜揉制成的拉面一定也很健康。

还有，可以吃到大量海鲜的寿司也很健康，而且醋对身体好，是健康食材。

啊啊，好难抉择。

还是干脆全部都吃好了？

反正本小姐不管怎么吃都不会胖。

◇　◇　◇

自从体会到美食带来的愉悦后，嘉蕾娜因食物想东想西的时间变多了。

以前用来钻研剧本、锻炼肌肉，或按摩脸部及美容保养的时间，如今她都瘫在椅子上，思考今天、明天和大后天要吃什么才好。

今天想吃肉。

猪肉只要挑选含脂量低的部位烹调就很健康，再裹上豆腐渣即可做出健康的炸猪排。

啊啊，好耶，炸猪排。

酥脆面衣裹住热腾腾的多汁肉块，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面衣发出「喀哩喀哩」的清脆声响，肉汁从粉红色肉块中滴落。

至于调味，比起猪排酱，盐更健康。

身为女演员，健康和美容管理可不能懈怠。对，比起猪排酱，本小姐肯定选盐。

搭配炸猪排的高丽菜丝也不沾美乃滋，就配盐和纯胡麻油吃好了。

像这样决定好想吃的餐点后，嘉蕾娜就用手机下单。

「喂喂，是我。今天的午餐我要炸猪排。对，四百克左右。高丽菜丝多一点。还有猪肉味噌汤，腌渍白菜和白萝卜，啊啊，上次吃的腌西洋芹也很美味，也帮我附上。白饭就不用了，摄取太多碳水化合物会加速老化。我只要加了芥末和海苔的大麦山药泥。对，满满一碗公。」

合作演出的其他演员及工作人员听见她的话，窃窃私语：

「嘉蕾娜点了四百克的炸猪排。」

「什么！那相当于三人份了吧？」

「她还说要满满一碗公的大麦山药泥。」

「听得我口水直流。」

「她上次也点了上千克的牛排。」

「我也听过她同时叫了不用奶油的健康法式全餐，和限制糖类的中华料理套餐。」

「嘉蕾娜怎么有办法吃那么多，却完全不会胖呢？」

「有点吓人。」

众人互相交换一种不安的眼神。

◇　◇　◇

嘉蕾娜饰演郝思嘉的那出戏佳评如潮，在观众口耳相传下，目前依然场场座无虚席，嘉蕾娜也维持着四十九公分的腰围。

不，正确来说，是四十八点二公分，几乎只有四十八公分，变得比费雯·丽还细了。

每天早上都会量腰围的嘉蕾娜，对这个数值感到相当满意：

「这代表本小姐终于超越了费雯·丽吗？」

说完，她自己点了个头。

但一旁的几名工作人员纷纷为她担忧：

「嘉蕾娜，你不会太瘦了吗？」

「腰细到像快断了。」

「脸颊也凹下去了。」

「吃那么多却一直变瘦，该不会是生病了？」

嘉蕾娜的经纪人也说：

「嘉蕾娜，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嘉蕾娜并没有当一回事，优雅回应：

「本小姐不管吃多少都不会胖，因为女演员就是这种生物。」

然而，实际上，她头昏眼花，双腿发软，腹部也使不上力。

能传遍剧院每一个角落的嗓音可说是剧场女演员的性命，但在必须放开声量的场面，嘉蕾娜想用腹部发力时，肚子却咕噜咕噜直叫，声音也不如嘉蕾娜期望的宏亮。

而且嘉蕾娜的肚子叫起来时，正与她演恋爱戏的、饰演白瑞德的男演员明显在憋笑。

什么最想被他拥抱的帅哥、超人气演员第一名，充其量不过是个电视演员，音量完全不够，演技也不够流畅，差强人意。这出戏的主角，其实就是本小姐一个人。居然被本小姐一直看不起的对手演员嘲笑了！

对于总是保持完美状态的乃木坂嘉蕾娜来说，这是非常严重的屈辱，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产生危机意识。

「我是怎么了？肚子居然粗俗地叫个不停。头好昏，身体也使不上力气，难道是得了不治之症？虽然俗话说红颜薄命，但这未免太残酷了吧。」

嘉蕾娜穿上郝思嘉的服装，舞台妆也化好了，虚软无力地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轻声这么说时，一个人走了进来。

嘉蕾娜吩咐过经纪人，开演前别放任何人进来，这名青年却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淡漠神态出现。

他全身服装只有黑白两色，肌肤白皙更胜于身为女性的嘉蕾娜，是一名长得极为漂亮的青年。

就连置身演艺圈、见惯了俊男美女的嘉蕾娜第一次看到他时，也忍不住心想「这世上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甚至悄悄咬牙，坚定地把他视为对手。

他是戴着角膜变色片吗？左右两只眼睛的颜色不同，一只金色，一只银色。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少年稚气的青年，神情清冷地向嘉蕾娜说：

「你只是肚子饿，吃饱就有精神了。」

「那不是很奇怪吗？我每天都吃得肚子饱饱的。今天早上也大快朵颐了添加大量香料的咖喱和五分熟的瘦肉牛排。」

嘉蕾娜出声反驳，青年神情不变地宣告：

「那些只是你向我购买的『记忆』。」

「记忆……？」

这个男的在说什么蠢话啊。

我购买记忆？

我向他购买的应该是餐点才对。

「你连这个也忘了吗？是吃美食的记忆。你并不是真的吃了咖喱和牛排，只是『吃过』那些食物的记忆覆盖了你的记忆而已。实际上你什么都没吃，肚子当然会饿。」

吃过的记忆？

实际上并没有吃？

胃隐隐作痛，是这个缘故？

青年的话，缓缓引出嘉蕾娜藏进意识底下的记忆。

对，那是《乱世佳人》这出戏刚开演不久时的事。

早上像平常一样量腰围时，我看见了恐怖的景象，忍不住尖叫。

——哇啊啊啊！四十九点二公分！本小姐的腰围居然有四十九点二公分！明明一直稳稳维持四十九公分，怎么会才一天就增加零点二公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这一天上台时，嘉蕾娜腰束得比平常更紧，完美演出了郝思嘉，但腰围增加零点二公分的打击和耻辱，无时无刻不在内心骚动。

隔天早上，心惊胆颤地测量，居然又增加成四十九点三公分了！

——怎么会这样！昨天有控制饮食，运动量也增加到平常的两倍，为什么会变成四十九点三公分这么恐怖的数字？

这样下去，明天说不定又会增加零点一公分，变成四十九点四公分。再来就是四十九点五公分，四舍五入不就是五十公分了吗！

——腰围五十公分，那就不是本小姐了。无论如何都得让腰围回到不多不少的四十九公分。啊啊，可是，饮食控制了，运动量也增加了，腰围还是不见减少，该怎么办才好？

嘉蕾娜一向绝不在人前示弱，此刻却忍不住说出丧气话。头脑一隅，忆起了某个传闻。

有关买卖记忆的青年的消息。听说只要向那名青年购买记忆，就能真实地体验到自己其实并未经历过的事物和心情。

比方说，把戴棒球手套接住时速高达一百五十公里、朝自己呼啸飞来的快速球的感觉，当作自己的记忆去体验；或者是不曾受到女性欢迎的男性，也能够实际体验到被女性兴奋包围的记忆。

——如果真的能办到那种事，只要购买「吃过」的记忆，就能够在毫无心理负担的情况下，比现在更节制饮食。

告诉嘉蕾娜有一名青年可以恣意处理记忆的，是一家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的店里的年轻调酒师。

个子高，长相俊俏，笑容和说话方式都爽朗又讨人喜欢——就像一只可爱大型犬的调酒师，开朗地打招呼：

——咦？好久不见，嘉蕾娜小姐。

嘉蕾娜表示想见那名买卖记忆的青年后，调酒师说：

——嘉蕾娜小姐，你果然运气很好，他恰巧在店里。

顺着调酒师的视线望去，有一名青年坐在吧台最旁边，正啜饮着看起来超甜的咖啡奶酒。五官精致、神情清冷，那就是现野一夜。

「收购、贩售记忆。

洽询请联系这里：

×××××@×××

记忆书店　浮光堂」

嘉蕾娜说想购买用餐的记忆，而且反正都要买了希望是品尝美食的记忆。青年神色淡漠地在名片背后写下手机号码，递了过来。

他说：只要联络我，我就会送上你希望的菜色。

酬劳可以汇现金，也可以用嘉蕾娜拥有的「记忆」支付。

他报出的金额相当昂贵，但并不是嘉蕾娜付不起的数字。她心想，看来值得一试。

一个坐在墙边沙发座位上，板着脸敲打笔记型电脑的键盘，貌似常客且眼神锐利的小个子男人插嘴：

——你说为了减肥要买「进食的记忆」？你都那么瘦了，还想再瘦下去是要怎样啦？

——本小姐对自己的要求，远超出你们这些凡人想像的程度。

嘉蕾娜娇艳一笑，如此回答。

——所谓的自律达人型啊？减肥别太猛，小心哪天就昏倒了。

——哎呀，谢谢提醒。当然，保持健康和美丽都是本小姐的职责。

当时嘉蕾娜应该是自信满满地这样回覆。

对，我想起来了。

记忆买卖人现野第一次将嘉蕾娜点的菜色送到休息室的那一天，他伸出的掌心上，一本书在淡淡光芒中显现。明明他的手连碰都没碰到，那本书却唰唰唰地翻开。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而且，只要新写上一段记忆，就能把他人的故事插进自己的故事里，或覆盖原本的记忆。

冷冰冰的声音陈述着，印在书页上的文字如沙粒滑落般逐渐消失。

同时，嘉蕾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凉飕飕的声音一起进到耳朵里，脑海浮现玫瑰色的烤牛肉。

眼前那块用银色长刀切开的牛肉饱含肉汁，几乎要滴落在纯白盘子上，放进嘴里时，湿润、柔嫩，难以言喻的丰富滋味在舌头上一口气扩散开来。

香气也很迷人，生姜、大蒜风味强烈的酱汁是极品，一吞入喉。嘉蕾娜闭上双眼，全心感受美食的余韵。

——啊啊……太美味了。

主厨切下一片又一片肉，嘉蕾娜尽情品尝。

平常她为了维持身材及健康，只夹一片就会停手，但此时两片、三片、四片肉叠上了盘子。

肚子饱得快撑破了原来是这种感觉，人生第一次体验到。

要是真的这样吃，显然就吃太多了，踩上体重计时肯定要惨叫的吧。但这只是正在吃烤牛肉的「记忆」，零卡路里，零糖类。

不管吃多少都不会胖。

而且，极其美味。

——太棒了。从明天开始，麻烦每天都送料理过来。

嘉蕾娜无比满足，这么说道。

没错。

起初只有午餐。

然而，享受过豪华全餐的记忆后，晚上回家只吃冬粉和鸡胸肉实在太空虚了，因此也请他送来自家公寓。

那时嘉蕾娜心想，只要在「记忆」之外同时摄取最低限度的食物来保持健康就行了。

不过，在焗烤伊势龙虾、蒸烤毛蟹和海胆鸡尾酒让肚子及味觉都获得满足后，她实在提不起劲去吃朴素的食物。

——肚子饱了，明天再吃就好。

就这样明天又明天，她不再正常进食了。

那些送来的美食记忆太过真实，跟现实之间的界线渐渐变得模糊，腰围和体重明显减少，嘉蕾娜连自己在吃的是「记忆」的认知都没有了。

——本小姐不管吃多少都不会胖。

嘉蕾娜自我陶醉，认为这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女演员。

「怎么会这样？我居然会沉溺在美食带来的愉悦中，疏忽了健康管理。」

嘉蕾娜忿忿地起身，顿时一阵头昏眼花，又倒回椅子上。

「唔，肚子使不出力气。」

嘉蕾娜主演的戏待会就要开演，照这个样子她根本发不出声音。别说声音了，连走不走得到台上都成问题。

「观众都是来看我的，绝对不能停演。你帮我一下。」

她向从刚才就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的现野说道。现野眼神淡漠地回应：

「你看起来只要没人搀扶连路都走不好，根本不可能上台。找替补演员上场，去医院打点滴吧。」

「本小姐的舞台，没有其他女演员可以替代！」

听见他毫不留情的发言，嘉蕾娜勃然大怒地吼他，结果头又晕了，整个人倒在椅背上。

「本小姐会站上……舞台……绝对会站上舞台。因为本小姐可是女演员。」

「……」

现野傻眼般低头看着她，嘉蕾娜十分火大。

这时，经纪人和工作人员听见嘉蕾娜方才的大吼，担心地跑来敲休息室的门。

「嘉蕾娜，怎么了？我进来喽。」

门开了，男性经纪人和几名工作人员站在外面。

看见嘉蕾娜穿着舞台服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经纪人慌张跑近。

「嘉蕾娜，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问完，他朝现野投去狐疑的眼神。

嘉蕾娜至今都说现野是来外送餐点的，但他的美貌太引人侧目，其他人都暗自猜测外送只是借口，实际上他是嘉蕾娜的小情人，或是正在培训的演员或音乐人吧。

毕竟谁也没见过声称来送餐的他，在嘉蕾娜用餐前后拿着碗盘的样子。

「跟我无关……」

现野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是啊，跟那个人没关系。

这是我自己的失误。

可是，现在并不是反省的时候。开演时间迫在眉睫。

肚子饿到头昏眼花的郝思嘉要是上台，肯定会毁了这出戏！

嘉蕾娜想这样说，肚子却仍使不上力，发不出声音。

如果要找替补演员，我宁愿咬舌自尽。

走投无路时，她的目光停在工作人员手上的红豆面包。

他应该是刚才拆开袋子正要吃，就听见嘉蕾娜的叫声，拿着红豆面包就赶过来了吧。

「那个红豆面包……」

「咦？」

拿着红豆面包的男性工作人员愣住。

「拿给我。」

嘉蕾娜勉强挤出声音，工作人员还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她烦躁地伸长胳臂从他手中抢过红豆面包。

没有用手指撕成小块，直接大口咬下。

经纪人和工作人员都大吃一惊。

嘉蕾娜狼吞虎咽地吃着红豆面包。

滋味甜蜜到彷佛要贯穿脑门般的颗粒红豆馅，从松软的白色面包涌入嘉蕾娜的口中。

嘉蕾娜不顾形象，吃得双颊鼓胀。

面包和香甜红豆馅水乳交融的幸福感，令大脑和身体都兴奋起来。

红豆面包，原来这么好吃吗？

嘉蕾娜双手紧抓着这个二十年以上没吃过，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碰的，充满卡路里和碳水化合物的邪恶食物，大口大口吃着。

「嘉蕾娜在吃红豆面包。」

「她之前说自己决定甜食只吃黑巧克力，连别人来探班送的甜馒头都打死不吃耶。」

「还吃得那样狼吞虎咽。」

周遭所有人都感到困惑。

嘉蕾娜现在顾不到那种事了。

甜味刺激大脑，每当碳水化合物滑过喉咙、落进胃里，身体就开始发热，血液在体内加速循环，腹部深处涌现力量。

嘉蕾娜又抢过另一名工作人员喝到一半的茶，仰头咕咚咕咚地连最后一滴都喝个精光。

然后，「呼——」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要开演了。」

洋装下方装有钢圈的澎澎裙大幅度摆动，嘉蕾娜站起身。

黏在嘴角的面包屑，她用指尖优雅抹去，挺直背脊，摆动着纤腰向前走的姿态，正是《乱世佳人》中坚韧不屈的女主角，郝思嘉。

这一天，在郝思嘉展现演技的段落，她从经历战争摧残的荒芜大地抓起一把红色土壤，站起来说：

「上天为证。我在神的见证下发誓——此生绝不会再捱饿！」

宣誓的场面充满魄力，那直达灵魂的呼喊不仅震撼了观众，连舞台后方的工作人员也都为之慑服。

在观众不停喊安可的热烈掌声中，嘉蕾娜露出绯红玫瑰般的笑容。

◇　◇　◇

「哎呀，你还在啊。」

看到面无表情站在舞台侧边的青年，嘉蕾娜优雅地搭话。

「难道你是在担心我？」

「不，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燃料用尽出纰漏。」

听了青年的话，嘉蕾娜嘴角绽开艳丽微笑。

「这样啊，抱歉让你失望了。」

其实肚子还是很饿，感觉只要一松懈就会站不稳，但她靠意志力撑着。

而且她的心情非常激昂。

「我很感谢你。你卖给我的那些『记忆』实在太棒了，让我沉溺其中，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上还有弱点。今后我会更加严格自律。也就是说，本小姐将会变得更加完美。而且，这次我还理解到另一件事。」

青年面无表情看着回视，嘉蕾娜故作冷静地说：

「空腹就是最好的调味料。那句话是真的。」

没错，因为肚子正饿时大口吃下的便利商店红豆面包，比青年送来的所有「记忆」都要美味。

青年有些受到打击。

◇　◇　◇

「阿明学长，这你看了吗？嘉蕾娜演出时都吃些什么。」

几天后，中午刚过。

以前的社团学弟、现在的调酒师南，递来一本杂志，明停下正在敲打笔记型电脑键盘的手，伸长脖子凑过去看。

只见嘉蕾娜拿着某便利商店卖的红豆面包，展露雍容华贵的微笑。

「我学到女演员为了维持充沛的体力，也必须摄取碳水化合物。」

旁边写了这样一行字。

「这篇报导在网路上被大家疯传，现在红豆面包都卖光了。」

「哦……」

明咧开嘴角，目光投向坐在吧台前，依然面无表情吃着红豆面包配咖啡拿铁的青年。而且吧台上还有四个袋装红豆面包摆成一排。

「你是只要喜欢上什么就会一直吃的类型啊。太好了，喜欢的东西变多了。」

明这样说完，一夜仍拿着红豆面包，略显不悦地回答：

「我不是喜欢，只是因为她说这个红豆面包，比我卖给她的三星餐厅料理还好吃，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做实验而已……果然无法理解。」

看来他对工作十分自傲，而且说不定很好强，真教人意外。

「那这个就不需要了吧。」

明凑近一夜，抓起一个袋装红豆面包，不等他回应就打开袋子。

「我可没那样说。」

一夜想从明手中抢回红豆面包。

「我想确认味道会如何随着肚子饥饿的程度改变，才把架上的面包全买来。」

「那我从早上就只有喝咖啡，饿得要命，正是最好的样本吧。」

明挥开一夜的手，张开嘴巴大口咬下红豆面包。一夜投来责难的目光，然后又像在观察明的反应般一直盯着他。慢条斯理地吞下红豆面包后，明赞叹道：

「哇……这个真的不得了。」

「唔……」

一夜一脸不甘心。

「要命，好想喝牛奶。南，给我牛奶。」

明搭配着南往玻璃杯倒入的冰凉牛奶，一边说「好吃」，一边大口吃红豆面包。一夜也一边吃红豆面包，一边闷闷不乐地看着。

那表情简直就像在闹脾气的小朋友，明更觉得红豆面包真是美味极了。

空腹就是最好的调味料吗？

的确，不过平常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永远面无表情，宛如冰雕人偶般的家伙不高兴的脸，也是最上等的调味料呢。明得意地笑了。

第一卷 第四话 明的初恋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那名青年神情冰冷地对明说。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不过，一旦上面写的文字消失，书页就会剩下一片空白——这便是记忆的缺失，或者是遗忘。」

如夜色般的黑发覆盖在白皙额头上，下方的双眸右边是灿亮的金色，左边是纯净的银色，好似只有虚构世界中才会看见的——不祥美貌的主人。明是在一年前左右，在不情愿的状况下认识他的。要说他是少年，他表现得太成熟；要说他是青年，他身上却又透着一股未成熟、不稳定的气息。

「此外，只要在空白处填上新的内容，就会诞生别的故事。记忆重组，或者是——替换，变革。」

明板着脸问：「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当时还是法律系学生的青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地说：

「办得到。不管是替换，变革，或消失。」

接着他又说：

「那就是我赖以维生的工作。」

◇　◇　◇

「阿明学长，你的LINE响个不停耶。」

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位于地下室的这家店。犬饲明一如往常坐在墙边的沙发座位，正用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指不停敲打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噢……是啊。」

店里的调酒师南，是以前和明同一个社团的学弟。他出声提醒后，明舞动着相对于小个子来说显得巨大的那双手，敷衍地回答。那段期间，萤幕朝下摆在桌面上的智慧型手机依然响个没完没了。

「你不看吗？」

「看了就会陷入不幸……」

明一说完，个子比明高了将近二十公分的帅气学弟顿时明白：

「原来是截稿日快到了。」

「截稿时间原本是三天前的下午五点……」

明瞪着笔电萤幕吐出爆炸性发言，南傻眼地说：

「阿明学长，你又拖稿了？那被责任编辑夺命连环催也没办法。如果你不打算看手机，干脆放我这边如何？现在没有其他客人是无所谓，但看来LINE讯息是不会停的，这样会害你分心吧。」

「不，不用。现在只要手机一离开视线，我马上就会趴在桌上睡死。那个声音，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匹被鞭子啪啪鞭打的赛马，写稿速度会跃升为平常的三倍。是鞭策我朝目标奔驰，值得感激的铃声大人。」

「……阿明学长，你眼神锐利看起来像个S，其实是个M吧？」

明并不想同意这句话。但实际上每到截稿期限时，总是一遍又一遍经历这种苦行，因此他没办法反驳。

犬饲明是推理小说家。

大学毕业前夕，他投稿至《小说杂志》新人奖的作品侥幸拿了个佳作得以出道，五年后的今天，他依然以写作为业。

「你在藏高排球社时就是这样了吧。该说你常有惊人之举吗？明明是自由球员，却非常具有攻击性，在比赛中一直冲到前面，又老是紧皱眉头，板着一张脸，声音也很宏亮。我想说这学长有点可怕，哪知你居然写小说投稿，还不小心把原稿影本忘在社团办公室，我拿起来读，你满脸通红、惊慌失措地跌了一大跤——阿明学长，自从那件事后，我对你的印象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我实在太惊讶，你当时害羞的模样我真的忘不了耶。」

明没停下手，用具有威吓性的低沉嗓音说：

「你现在立刻给我忘记，不然等我写完这份原稿，就把你揍到失去记忆。」

「哎呀，阿明学长，那种落差就是你的魅力所在啊。对了！妙花一定也是喜欢你这一点。」

这家伙以为搬出妙花的名字，我就会害羞得忘记找他算帐啊。

虽然令人不爽，但事实的确如此。尽管已交往半年，只要有人拿妙花的事开明的玩笑，他就会克制不住地脸红，浑身不自在，不习惯白石妙花居然是自己的女朋友。

想必是明单相思妙花长达十年之久的缘故吧。

两人刚交往，第一次和妙花一起来到这家店时，南瞪大眼睛，惊讶到语无伦次：

——咦，怎么会？白石妙花……对吧？藏高三大美少女的那位。咦？咦咦？你怎么会和阿明学长在一起？

妙花比明小一届，除了读同一所高中以外，两人并没有其他交集。而且，由于明一直隐藏这份心情，今天长相凶恶的学长带着那位出名的嫺静美女妙花过来，南才会那么惊讶吧。

南询问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明的目光飘忽不定，不知所措地小声解释：

——啊啊，怎么说……我、我们在交往。

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明尴尬到受不了。

但那时妙花伸手抓住明外套的袖角，高兴地微笑，双颊染上红晕，低下头。

看到她的反应，明心里痒痒的，满是甜蜜，暗想：反正没什么好隐瞒的，能堂堂正正地介绍妙花是自己女友真是太好了。

那一天妙花入座后，也神情喜悦地频频抬头看着明。

那双盈满幸福的眼眸浮现在明的脑海，敲打键盘的手指差点就要停下来，但他听见LINE的来电铃声，顿时回过神。

不行，要先交稿。现在得集中全副精神工作，抛开脑中妙花的身影。

明说今天必须写稿，希望妙花先回家后，她的双眼泛着水气，露出失望的表情，罕见地要求：「我不会吵你的……明，我不能陪在你旁边吗？」

——抱歉，截稿期限真的超过好几天了。我一旦全心写稿，连澡都不会洗，脾气也会变得暴躁。妙花，我不希望让你留下不愉快的记忆。

明这样说后，妙花泄气地垂下双肩。

——我知道了。对不起。

说完，她正要离开前，又开口：

——明，我……

她抬头凝视着明，似乎想说些什么，随即垂下头。

——没事。你工作……加油喔。

妙花用微弱的声音这么说，走了出去。

糟糕，一想起来就超有罪恶感的……不行，专心，我要专心。

待在家里会一直想起妙花才来店里的，这样就没意义了。

明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南在空杯中倒进咖啡时，多嘴地提醒：

「妙花的生日快到了，阿明学长，你得加把劲。」

明的手指停下。

「生日？妙花？什么时候？」

「咦？阿明学长，你不知道妙花的生日吗？你不是人家的男朋友？」

「我们没有聊过这个话题。你为什么会记得别人女朋友的生日？」

「之前有次妙花来我店里等你，不是披着一件紫色藤花、优雅的开襟针织衫吗？我称赞衣服很漂亮，她解释电视上的晨间占星说这是她今天的幸运色。我问她是什么星座，自然就聊到生日。我当时还说『啊啊，那你生日不是快到了？交往后的第一个生日，阿明学长一定会用心帮你过生日吧』，天晓得你竟然根本不知道。」

这真的不太妙，妙花为什么都没提过？

不，应该是我要主动问吧？难道妙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是要讲这件事？

「所以是什么时候？」

「下周一。」

今天是周二，剩不到一周了。我得挑一家灯光美、气氛佳的餐厅订位，还要去选礼物。假设明天一大早写完稿，回家洗澡，补个眠——啊，之后还要改稿和校稿——来得及吗？

「唔，总之先专心把写完原稿再说。」

◇　◇　◇

接下来的半天，明的记忆都很模糊。

早上，他寄出附上原稿档案的电子邮件给责任编辑，摇摇晃晃地回到有两站距离的公寓。之后可能需要改稿，不能彻底松懈。脱下满是汗臭味的衬衫和长裤，扔进更衣处的洗衣机，转开雾气蒸腾的热水，从头顶淋下，清洗全身。洗得一身清爽后，他从浴室走出来，拿毛巾粗鲁地擦头发，单手检查手机的各种来电或讯息，顿时愣住了。

责任编辑的来电有三十一通。

这在预料之内。然而——

「妙花 二○五则」

妙花传了这么多LINE讯息给我？

她平常都会等到明回覆，才传下一则讯息。

心中涌起一股骚动般的不好预感，明急忙点开内容，看见一大串令人不安的文字。

「明，写完原稿后打电话给我。」

「明，怎么办？」

「我好奇怪。」

「明，我想不起来我们第一次约会的事。」

「当初是我先告白，还是你先告白的？」

「明，原稿还没写完吗？」

「明，我脑中关于你的记忆正在逐渐流失。」

「对不起。打扰你工作，真抱歉。」

「明，救我。」

明拿着手机的手渐渐发凉。

明立刻打电话给妙花，却转入语音信箱。他重拨好几次，终于通了。

「妙花！」

明叫唤她，手机彼端先是沉默，然后一个听起来比妙花稍显青涩的声音，迟疑地开口：

「你是……明吗？」

不是妙花，对方却知道我？

「对，我是。你是谁？」

「我是她的妹妹奏实……姊姊住院了。」

◇　◇　◇

明赶到奏实说的医院，穿着睡衣的妙花从床上起身，视线迷茫地在空气中游移。

「妙花，是我，明。你听得见吗？妙花？」

即便明呼唤她，妙花依然神情恍惚，没有回应。

明不禁咬紧牙。

「唔……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病房里，除了说是大学生的妹妹奏实，还有容貌秀气、神似妙花的母亲也陪在一旁，两人神情都很消沉。

「不知道原因。」

妙花的母亲垂下目光说。

「今天早上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她好像也听不懂我们说的话……做过检查了，医生说身体没有异状……」

从昨天晚上到快天亮为止，妙花一直在传LINE讯息给明。至少那时她应该还知道明是谁。

可是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我脑中关于你的记忆正在逐渐流失。」

「明，救我。」

明想起妙花拼命求救的大量讯息，眉头皱得更深，紧紧握住双手。

女朋友陷入困境时，明没办法去帮她。如果那时赶去找妙花，说不定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明懊悔不已，胸口彷佛被紧紧揪着。

妙花的母亲忍不住哭出来，拿手帕擦眼泪。

「妙花遭到前夫虐待……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成功离婚，最近看起来都很开心，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听见这段话，明的心略微发凉。

「妙花结过婚吗？」

明从没听过这件事。

妙花不是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单身，在美术馆担任工作人员吗？

——我一次都没和男人交往过……所以不太习惯，抱歉。

第一次在明的住处过夜时，妙花垂着目光羞涩地这样说，动作也很僵硬，不停发抖。明怕伤到妙花，过程中一直拼命提醒自己，一定要温柔小心。

——明，我好高兴，我的第一次是你。

妙花拉高毛毯盖住头，耳垂染上淡淡红晕，微笑说道。明在内心发誓，一辈子都要好好珍惜妙花。

可是，妙花竟结过婚？

按照妙花母亲的说法，妙花大学毕业就和大她五岁的外商白领上班族结婚，搬到海外生活。对方是薪水优渥的菁英，大家都以为妙花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后来才发现她长期遭受严重家暴，她逃难似地搬回老家。

丈夫强硬表示绝不离婚，但在妙花不提告，也不要赡养费的条件下，终于在半年前得以离婚。

是明和妙花开始交往那阵子。

妙花的母亲在叙述时，她妹妹从头到尾都担忧地看着明。明不禁猜想，这孩子说不定知道姊姊隐瞒了曾经结婚的过去和他交往的事。

她似乎在担心明可能会因此感到愤怒。

「那么，妙花是回到老家之后，才开始在美术馆工作吧？」

妙花说过，她一直在美术馆工作，都没有机会认识其他人。

妹妹脸上浮现忧伤的神情，旁边的母亲则是一脸惊讶。

「没有，妙花一直待在家里。她有相关证照，以前也曾录取过美术馆的工作，但前夫突然调职去海外，她跟着一起去，没能到职。」

这很奇怪。

明沉默地听着妙花母亲说话，同时跟脑中强烈矛盾的印象搏斗着。

明去过好几次妙花工作的美术馆，也看过妙花在那里工作的样子。妙花有时是在柜台检查入场民众的门票，有时会在展间角落盯着，避免民众在观赏时触碰到展览作品。

每次只要与明对上视线，妙花就会害羞地微笑……

但其实妙花并没有去工作？

一直待在家里？

那么，我在美术馆看见的她又是怎么回事？

明好想把满腹疑问都问个明白，但现在就连妙花能不能听见明他们的对话都是问题。她只是坐在病床上，目光迷茫地游移。

◇　◇　◇

「……妙花居然变这样？」

明离开医院后，去南的店里吃迟来的午餐。他感觉自己再不睡一下就快要昏倒了，但头脑乱糟糟的，想找个人倾诉。

南长相帅气，个子高，又有亲和力，从高中时代就很受欢迎。比起除了妙花以外没跟女生好好交往过的明，他和女性相处的经验丰富许多。

南端上亲手煮的咖喱风味抓饭及炸肉饼，又往坐在吧台前猛吃的明旁边放上一碗法式蔬菜清汤，说道：

「嗯，女性基本上就是一种会说谎、会演戏的生物啦。不过她明明没在美术馆工作，你却看过她工作的模样，真的很奇怪。」

南露出思索的表情，接着说：

「就算她假扮工作人员，也不太可能在柜台帮民众验票吧。如果是留意民众动静或引导民众，可能还勉强做得到……」

「就是说啊。我猜测会不会是只有一天的打工，问了她母亲，但她母亲说她也没有打过工。」

「好奇怪。但我隐约听说过，妙花大学毕业就和白领菁英结婚的消息。」

「什么？真的吗！」

明是第一次听闻，不禁瞪大双眼。他这副表情看起来像在瞪人，南耸肩道歉。

「抱歉，阿明学长。你如愿和妙花交往后整个人幸福洋溢，甜蜜到极点，我实在说不出口，而且有可能是当初告诉我的那个人搞错了。」

「…………」

「妙花离过婚。你受到的打击很大吧？」

南体贴地说。

「嗯……我确实很吃惊，但我更担心妙花现在变成那样。而且，就算我知道她离过婚，应该还是会和她交往。」

毕竟这是一份横跨十年的情感。

在全心投入排球与小说投稿的高中时代，对小自己一届的气质美少女一见钟情后，明的目光始终追逐着她。

早上提早到学校，在她的教室前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等着她不知何时到来。跟着她去图书馆，挑她背后那张桌位坐下。两人背对背坐着，明兀自怦然心动。

明做了许多自己都觉得难为情的事。这些不管是对南或任何人，都绝对说不出口。

那么喜欢，以为永远只能单相思的人，在毕业多年后居然奇迹般重逢，甚至开始交往。

就算对方离过婚又怎样？明反倒想狠狠揍那个施暴的前夫一顿。

「阿明学长，你那么喜欢妙花啊。她跟你的历任女友完全是相反的类型，一开始我其实挺意外的。」

「喂，等一下，什么历任女友？」

明正要说「我只和妙花交往过」时，南一脸不可思议地回道：

「朝谷，还有千早。」

「召古？谦早？那是谁啊？」

明是认真发问，南却瞪大眼睛，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问是谁？阿明学长，她们是你的前女友吧。朝谷是女排的队长，千早是大学的学姊。」

「这样……吗？」

怎么回事？明完全没有印象。

再怎么说，不可能把交往过的女友都忘得一干二净吧？

「她们的性格都像一刀把竹子劈成两半那样爽快，比男人还有男子气概。阿明学长，她们跟你相处的情景，与其说是男女朋友，更像是两个男人在互动，我一直觉得那样很符合你的风格，分手时也是有够干脆的，对吧？」

「…………」

明还是想不起来。

「阿明学长，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喜欢那种很有自己的想法、独立自主的女生，所以听你说和妙花在交往时，我还在想你的喜好变了。妙花学姊是性格内敛、会配合对方的类型，怎么看都是会让人想好好保护她的那种女生。」

「不，看起来是那样，其实并不是。」

「咦？」

南口中非常帅气的那些前女友，明想不起来。

可是，如果是妙花的事，他就记得。

简直像在播放影片一样，明的眼底鲜明浮现对妙花一见钟情时的景象。

让明一见钟情的，并不是妙花嫺静优雅的外表。

反倒是与外表有着巨大落差的举动，一箭射中他的心。

「就是妙花社团的学弟被班上坏学生欺负时，旁边那些人都装作没看见，但妙花突然在走廊上狠狠踹那些家伙，大声数落他们：『不要再霸凌同学，太难看了。』然后，她又转向被欺负的那一方说：『你不要乖乖任人欺负，要反击啊！』」

——我给你撑腰，以后你要勇敢对抗他们！

外表是气质美女，但她有正义感，会为他人挺身而出，也很强悍，无论对方是谁，都能不亢不卑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女人太帅气了吧。

心脏剧烈鼓动到发疼，妙花看起来整个人闪闪发光。

那一天，就是十年单相思的起点。是明无法忘怀的回忆。

然而，此刻南却一脸震惊地直盯着明。

然后，南惊疑不定地这么说：

「阿明学长，你在说什么？那是你的光荣战迹吧。排球社的松村被欺负，你在走廊上一脚踹开那些霸凌他的人，厉声斥责。为什么会变成是妙花做的？」

◇　◇　◇

——请问，你是白石妙花吧？我也是藏高毕业的，比你大一届。啊，白石，你是出名的大美女。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不好意思，白石，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谁吧。

——那个……排球社的？

——对！我在排球社担任自由球员！哇，白石，你居然知道我，谢谢你。

与妙花重逢是在半年前。

为明的小说绘制封面的插画家和其他艺术创作者合办展览，明去看展。

小说封面被挂在墙上，而正在观赏那幅图的是自己暗恋十年的对象，明发现这件事心脏都快停了。

妙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还在看着我小说的封面！

明非常迟疑，该不该去找她攀谈。

最后明心想，这一定是神赐给自己的奇迹，下定决心去向妙花搭话。

妙花知道明是谁。听到那句话时，明简直开心到要飞上天。

妙花说是在美术馆担任工作人员，明跑去美术馆，妙花看见他而害羞微笑时，明也是同样的心情。

明鼓起勇气邀她一起吃饭，妙花答应了。回程路上，明主动告白：「这十年来，我一直喜欢你。白石，如果你现在没有对象，请和我交往。」

——好，只要你不嫌弃。

妙花红着脸低头回答，明喜不自胜地跳起来大喊：「太棒了！」

可是，其实妙花并没有在美术馆工作，明还曾跟妙花以外的女性交往过。

明回家后倒头就睡。隔天，明去妙花喜欢的店买了起司蛋糕，前往妙花住院的那家医院探病。

妙花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明和其他人呢？真的有突然丧失记忆这种事吗？如果有原因，那会是什么？

在那些LINE的讯息里，妙花害怕脑中关于明的记忆会逐渐消失，急忙向他求助。不是发生意外等情况才突发性失去记忆，而是那些记忆从妙花的脑海缓缓流失吗？

到底是为什么？

也有一种疾病叫「早发型阿兹海默症」，但医生说她身体并无异常。

那么，还会有什么其他理由……？

明在脑中兜着圈子苦思时，已到达医院。

他朝妙花的病房走去，看来已有访客，探视者名簿上写着妙花的病房号码和姓名。

「现野一夜」。

现野？这个姓氏很少见，简直像是艺名。

病房门开着，明从走廊探头窥望，围绕病床四周的布帘也是拉开的，妙花和昨天一样靠着床头发呆。一名青年站在病床旁，应该是来探病的。

这家伙就是现野？

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因为青年的容貌超乎常人。头发漆黑如夜色，肌肤白皙如雪，身上穿的衣服统一是黑白两色，身材如女性般纤细。那应该是角膜变色片吧？右眼是金色，左眼是银色。

对方年纪比明小，差不多二十出头吧？脸上残留着几分少年的稚气，美到简直像从虚构世界跑出来的人物，此刻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妙花。

那名青年静静伸出手，双手轻触妙花苍白的面颊，凑近彷佛要窥探她的眼睛。

「喂，离她远点。」

明进到病房里，抓起对方一只手，只见一张冰冷脸孔转过来，犹如一阵寒风刮过。

近距离一看，那张美丽容颜更不像人类，明蓦地背脊发凉。

「你要对她做什么？」

明厉声质问，青年用和表情一样冰冷至极的口吻回答：

「我只是在检查，她大概还能撑多久而已。」

「你说什么？」

「她几乎没剩下什么『记忆』了，就是具空壳。一旦变成这种状态，不久后生命征象大概也会停止。」

明原本十分警戒又气愤，生怕这个人对妙花做了什么，但青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解释，令人感到有些诡异。

看青年没有要逃跑的意思，明放下他的手臂，开口问：

「你在说什么？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年龄来看，这个人应该不是妙花的前夫吧……

「白石妙花曾是我的顾客……」

「顾客？你是牛郎吗？」

如果是牛郎，有这种外表也就合理了。虽然不愿猜测妙花会出入那种场所，但明昨天才深切体认到，自己对她的认识少得可怜。

妙花是牛郎店的常客吗？

青年神情不变，平静否认：

「不是。」

他向明递出名片。

「我是做这个的。」

「收购、贩售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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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书店　浮光堂」

明低头看名片，别说是搞清楚对方的来历了，这下更觉得他是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

收购记忆？贩售？

要怎样才能做到那种事？

不过青年神情认真，说道：

「白石妙花饱受遭前夫家暴的记忆折磨，一开始她的委托是希望拿掉那些记忆。不过，过程中她渐渐希望把自己的『记忆』移植到你身上，同时，她把其他记忆卖给我作为报酬。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记忆会每天持续累积，但如果不断挥霍，累积的速度赶不上，这个下场是可以预见的结果。我向她说明过风险，她却不听。自作自受。」

他说的话超出明的想像。

「妙花把自己的记忆移植到我身上？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到？我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种事，而且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你。」

明怒瞪着他，心想「没错，这不可能」。然而，明忘了交往过的两任前女友，自己做的事却被掉包成妙花做的事，自昨天起就令人困惑的奇怪现象掠过脑海。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真的能够买卖。

如果真有办法把一个人的「记忆」替换成另一个人的「记忆」，就能够说明理应没去工作的妙花为何会出现在美术馆了。

青年彷佛看穿明内心的想法，果断地说：

「办得到。替换、变革、消失，都行。」

站在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妙花旁边，宛如从黑暗及寒冰中诞生的青年，那双金色和银色的眼眸正盯着明。

「替换记忆伴随着风险，也需要看适配性。比方说，生性多疑的人有可能产生排斥反应，但只要在替换时小心避免被发现有替换过，大概都能覆盖原本的记忆，并与之交融。」

「你说的『交融』是指……？」

「比方说，把白石妙花去美术馆在柜台递出门票、在馆内向工作人员攀谈的记忆，和她映在镜中的身影叠合在一起，再移植成你的『记忆』……你的大脑就会把这些记忆，和她在美术馆工作的资讯连结起来、进行重组，最后形成好似白石妙花站在柜台的记忆。可能多少会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但『记忆』这种东西原本就不太可靠，人不会逐一怀疑自己的记忆。」

冷汗从明的背后缓缓淌下。

明确实一直认为自己见过妙花在美术馆工作的样子。不过，那真的是妙花吗？明一回想，妙花的脸就渐渐模糊，浮现脑海的净是柜台的女性正在撕票的纤细手指。

那双手的主人，其实是其他女性？只是明擅自替换成妙花的手？那么，高中时明对她一见钟情的事也一样吗？

明不记得前女友的事，全是因为眼前这名青年用妙花的记忆覆盖自己记忆的结果？代价就是，妙花现在成了一具空壳。

妙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太危险了！

明脑中十分混乱，无法理清头绪。他好想问「为什么？」，还有，刚才听见的这些话是真的吗？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冒出来与之对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股对眼前这名神情冰冷青年的怒气，炙烈地灼烧胸口。

「你这家伙，把我的女朋友搞成这副模样，为什么还能摆出事不关己的表情！」

明忍不住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大吼：

「把妙花还来！既然是你干的，你就有办法吧！」

明的身高较矮，得抬头仰望对方。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青年依然用冷冰冰的表情回答：

「没办法。她所剩的记忆不到百分之五了。通常只要少于百分之十，维持日常生活就会有困难，少于百分之三就会脑死。」

「开什么玩笑！你居然说没办法！」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不就有吗！」

「可是，并不实际。」

「你少卖关子了，快点说！」

明的手指更用力地抓着对方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催促。青年微微皱眉，不耐烦地说：

「需要一个人代替她给出记忆。」

「给出……记忆？」

「只要把那些记忆转移到她身上，她就不再是空壳了。不过，一口气转移那么大量的记忆，可能会出差错，没办法保证她会恢复原来的人格。而且，这次轮到被拿走记忆的人会变成空壳。」

「你不是在卖记忆吗？那就不要只用一个人，把好几个人的记忆转移给妙花不就得了？」

「拼凑几个人的记忆进行移植，危险性更高。移植后可能会发生人格分裂。移植时一次只能用一个人的记忆，这是铁则。」

「…………」

那等于要找一个人为妙花献出性命！更何况，就算移植记忆，也不能保证妙花会恢复正常。

明这样大吼大叫，妙花仍毫无反应地盯着半空中。那微张的嘴唇，无力下垂的手，看得令人心痛，明不禁咬牙。

「你不用那么烦恼。如果她就这样死去，到时你虽然会悲痛，但就算不拿掉记忆，未来也会渐渐淡忘……记忆，就是这种东西。」

对方的意思是，无论悲伤或绝望都会随时间逐渐淡去，终至遗忘吗？

「混帐东西！哪可能那样理智看待！」

青年不带温情的口吻，让明头脑发热，一把抬起揪住衣领的手。一切就是始于这家伙取走了妙花的记忆。

「你为什么要取走妙花那么多记忆，害她变成这样！只拿走前夫家暴的记忆不就好了吗？擅自把妙花的记忆移植到我身上，那是犯罪吧！做生意做到害顾客变成一个废人，你没有良心吗？」

明勃然大怒，眼前这名青年十分可恨。

但明的话似乎没有影响到对方半分，他平静地动了动嘴唇。

「买卖记忆是我的工作。只要顾客支付相应的酬劳，我就会继续完成工作。风险我说明过了。顾客愚蠢不是我的责任，这世上也没有法律可以制裁我。」

他身上不存在所谓良心的苛责，也没有对他人的怜悯之心。

彻底缺乏身为一个人应该要有的情感。

明克制不了挥拳揍他的冲动。砸在右脸上的拳头发出「砰」的一声，痛楚蔓延至骨头，皮肤热辣辣地疼。青年瘦弱的身体后仰，明双脚打开、插着腰，肩膀剧烈起伏喘着气，用烧灼般的凌厉目光瞪着他。

「你的意思是，法律制裁不了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放屁！开什么玩笑啊！」

青年单手捂住被明揍的脸颊……目光依然清冷，他回望着明，轻声说：

「真是个野蛮的男人……」

青年走出病房，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好几名护理师听到声音来病房查看情况，明脸色差到吓坏她们。明狠狠瞪着青年落下的名片。

◇　◇　◇

明回到公寓后，收到责编的电子邮件，附件是昨天寄去的原稿的校对稿。

邮件上用强烈的语气写着：「务必在今天以内交校对稿！」明点开档案，直接在萤幕上改起稿来，但脑中一直在思考病房里发生的事。

就算揍那家伙，妙花也不会恢复原状。就算知道对方在做记忆买卖，目前也不晓得可以怎么办。我没办法为妙花做任何事吗？

妙花可是明喜欢了整整十年的人。

不对，那是真的吗？

喜欢上妙花的契机，是一段虚假的记忆。

连去美术馆找妙花，她微微一笑令明心动不已的那段记忆也是假的。

那么，明觉得自己从高中时就一直喜欢妙花，会不会也只是被移植了那些记忆，才误认为情况是这样呢？

说起来，妙花为什么要把那种记忆移植给我呢？

高中时，明和妙花并没有交集。

应该连交谈都不曾有过才对。还是，只是明又忘记了而已，其实明和她有过什么关联？

「可恶……我那么喜欢她，喜欢到胸口都要烧起来了，这些心情全是假的吗？」

明咬牙低喃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以为是责编，瞥了眼萤幕，明的心脏顿时紧缩。

来电的人居然是妙花。她恢复记忆了吗！

明慌忙接起电话。

「不好意思……我是白石妙花的妹妹。」

比妙花稍显稚嫩的声音传来。

明顿时泄气。

只是妙花的妹妹用她的手机找出通话纪录打过来。

「怎么了？奏实，该不会是妙花的情况恶化了？」

明胸口发冷，不过奏实怯怯地问：

「她还是……老样子。明，关于姊姊，我有事想跟你说……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你现在方便吗？」

明得看校对稿，但他回答「嗯，没问题」，把手机开扩音，放到桌上。

「姊姊隐瞒自己结过婚这件事……对不起，姊姊并不是想要骗你。」

看来，奏实果然知道姊姊对明隐瞒结过婚这件事。是妙花告诉她的吧？

「我想，姊姊一定是希望在你面前时，她是那个一直喜欢着你的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明，姊姊从高中时就一直喜欢你。她说过单恋你十年了。」

因为这是一份跨越十年的感情。

那并不是明，而是妙花对明的感情吗？

「我跟妙花只是读同一所高中，我们年级不同，应该没讲过话。」

「她说，看到你帮助被欺负的排球社学弟，在走廊上踹开那些恶霸，用响遍整条走廊的音量大吼『不要再霸凌同学，太难看了』，还对被欺负的人说，下次要反击，你会给他撑腰。她觉得你很帅。」

——我给你撑腰，以后你要勇敢对抗他们！

「不过，当时你有同年级又是排球队员的女友了，姊姊虽然喜欢你，却说不出口。她提过，每天一大早慢慢走过你们教室，等着你来时可以看你一眼，那已是她的极限……」

每天提早到校，在她教室前心神不宁地走动，一边期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一边等待着。

「她说，在图书馆，她坐在你背后那张桌位，跟你背对背坐着时，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跟着她去图书馆，在她后面那张桌位，跟她背对背坐着，怦然心动。

那些全是妙花的「记忆」吗？

那样甜蜜。

那样苦涩。

那样耀眼。

妙花居然曾经那么喜欢自己，明完全不知道！

「明，你的小说，姊姊都看过。所以，她去了展出你小说封面插图的联展。她说在那里遇见你，高兴得不得了。她还说，你知道她是谁。」

——请问，你是作家犬饲明，对吧？我也是藏高的校友，比你小一届。犬饲，那时你很出名。不好意思，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啊啊，你是藏高三大美少女的白石吧。我是恶名远播，白石，你以前可是男同学心目中的女神。

——哪有那种事。不过，犬饲，你居然知道我，我好高兴。

与妙花重逢，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明彷佛遇上奇迹般高兴。

那也是妙花感受到的喜悦、希望，和心动。

「那阵子，姊姊一直走不出被前夫暴力相向和离婚的阴影，每天都神情黯淡地关在房间里。她常常对我说，『如果我一直只喜欢犬饲，虽然是单相思反而会感到很幸福吧』。所以，明，姊姊跟你重逢时，她想要以『一直喜欢着明，保持单身的自己』重新开始。她想要认为自己从来都只喜欢你一个人，两人在重逢后终成眷属。」

为什么妙花会决定假装自己在美术馆当工作人员呢？

那是因为她很后悔，要是没有结婚，一直维持单身在美术馆工作，一直喜欢着明就好了。

因此，再次遇见明时，她决定要一切重头来过。

起初，她只有请那名买卖记忆、神色冰冷的青年取出遭前夫家暴的记忆。后来，连结婚再离婚的记忆也一并去除了。

妙花大概是感到内心变得轻松了吧。

她发现心情能变得轻盈明朗，于是继续委托面无表情的买卖人。

她问：能不能把自己那份喜欢，移植到明身上，改写他的记忆？

她想，那样一来，明说不定会产生同样的心情，喜欢上自己。

那名缺乏人类情感、长相漂亮的买卖人，淡然接下委托了吧。

明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是用什么方法替换记忆的。

说不定连那段记忆都被用某种方法去除了。

但从妙花那种移植过来的那份喜欢，成为明自己的感受，在心底扎根了。明以为自己跟暗恋十年的对象重逢，开心得要命。

哪些是明的记忆，哪些又是妙花的记忆？明也不清楚。

只是，记忆覆盖太过成功，妙花肯定舍不得罢手。因此，她拿自己的记忆作为代价，把喜欢明的恋爱心境一一覆盖上去，不停改写过去。

为了这次一定要和明终成眷属。

为了实现跨越十年的单相思。

妙花的记忆每天都在流失，甚至连明的存在都逐渐从脑海中消失。她很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传LINE向明求救，是在那之后。

「姊姊非常自私。明，她对你撒了许多谎，耍手段成为你的女朋友，她真的狡猾又卑鄙。」

奏实语气强烈地数落姊姊后，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继续说：

「可是，明，姊姊真的喜欢你。自从和你交往，她每天看起来都很开心，我只希望你知道这件事……」

奏实有些哽咽，语气冷淡，大概是正拼命按捺想哭的冲动。她一直在旁边看着姊姊，看着姊姊身心受创搬回家里，看着姊姊好不容易终于变得开朗，渴望抓住幸福——结果姊姊却突然变成一个废人，她一定不知该如何是好吧。

「谢谢你告诉我。能跟你姊姊交往，我也很开心，超级幸福的。」

「姊姊会一直是那副样子吗？」

「不，她一定会好起来的。绝对。」

「嗯，谢谢你。」

最后，奏实抽抽搭搭地挂断电话。

明在通话的同时，一直盯着萤幕。把检查完毕的校对稿用附档寄给责编后，他取出名片，轻声说：

「接下来……」

那是冷酷的买卖人留下的东西，明把名片上的电子邮件信箱输进电脑。

◇　◇　◇

隔天晚上，明跟平常一样带着笔电去南的店里，目光清冷的美貌青年正坐在吧台前啜饮咖啡奶酒。

他右眼下方有一块瘀青。由于他皮肤白皙，看起来特别明显。

「阿明学长，人家等你很久了喔。那是谁？长得太漂亮了吧。是音乐人还是设计师吗？」

南凑过来咬耳朵。

「不，是记忆买卖人。」

「啊？记忆？」

「南，不好意思，你可以暂时关店吗？还有，万一我发生什么事，你就赶快送我去医院，联络我的家人。」

「呃，阿明学长，你要做什么？不可以使用暴力！毕竟你就是个血性汉子。话说，那块瘀青难道——」

「笨蛋，我又不是高中生小鬼头，不会啦。那家伙的瘀青……嗯……是那个，所谓注定发生的意外。我跟你说，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就是我的保险。总之，拜托你先关店。」

「要是弄坏店里的东西，你要负责赔偿。还有，我顶多叫救护车，警车我是不叫的，你理智点。」

南挂上关店的木牌，走了出去。

「那么，拜托你手下留情。」

明向坐在吧台前的青年搭话，但对方依然面无表情。

明伸手去碰青年的右颊。即便如此，他仍冰冷地回望着明。

「抱歉，都瘀青了。只是你被揍居然也会瘀青，太像正常人了，我稍微放心了。还有，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不知道你是那种会比约定好的时间提早过来的类型。」

「…………」

这个记忆买卖人，并没有身为人的良心。相信他好吗？此刻明还是拿不定主意。

但他似乎很认真看待自己的工作，也十分严谨，指尖触碰到的脸颊出乎意料是温暖的，这一点让明稍微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就算这家伙真的是恶魔，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了。

明放开手，青年依旧仰望着明，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问：

「你写在电子邮件里的内容，是认真的吗？」

「对，我要把自己的记忆给妙花。」

「要让白石妙花恢复，一点记忆是不够的，你会变成空壳。」

「我知道了。可是，不管什么事，我记住的细节都比别人多，应该有办法吧。」

「…………」

「你不会说办不到吧。」

「并不会办不到。」

青年微微皱眉，撇了撇嘴。

哦，那张扑克脸有变化了。

这种时候了，明仍为此感到兴奋。

他露出那副表情，看起来就像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了。

「不过，一口气转移那么大量的记忆，说不定会来不及校正。有可能发生排斥反应，记忆没办法顺利扎根，或者是最糟糕的情况，她也有可能里面变成你的人格。」

「外表是妙花，里面是我，那是搞笑片吧。不过，应该有成功的例子吧。」

「……并不是，没有。至少我没有经历过，或许只是都市传说。」

「喂喂，你一脸认真地说什么都市传说啦。你自己才是都市传说。」

青年十分不悦，嘴角往下撇得更明显了。

「还有，最坏的情况是——你和她都会死。」

明知道那并不是威胁也不是在开玩笑，内心颤抖了一下，背后的衣服都汗湿了。

会死……吗？

住在其他地方的双亲和弟弟们，以及正在连载的工作一一闪过脑海，不过——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戏谑一笑：

「失败的话我也不会告你，放心吧。反正没有法律可以制裁你。好，开始吧。」

南走回来，看见明大胆的笑容，愣了一下。

明在平常工作的墙边沙发坐下，打开从家里带来的笔记型电脑。

青年站在桌前，右掌朝上，快速上拉到胸前的高度。

那只手中浮起一团淡淡的光，从中出现一本书。

「咦，魔术？」

南瞪大眼睛，喃喃自语。

明当然也很惊讶，但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混帐，自己在兴奋个什么劲啊。

青年的手明明没触碰到，书页却唰唰唰地翻开。每一页都是亮晃晃的白，什么都没写。从薄唇逸出的冰冷声音，流淌在店里。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明的脑中也响起唰唰唰的声音，而且逐渐变大声。

他感觉耳朵痒痒的，用极快速度不断打字。

笔记型电脑的萤幕上，显现出一行又一行文字。

那是，白石妙花这位坚韧又优雅的女性的故事。

「一旦上面写的文字消失，书页就会剩下一片空白——这便是记忆的缺失，或者是遗忘。」

明非常、非常努力回想在这半年里，以恋人身份相处的妙花的各种姿态。

妙花的动作，

妙花的微笑，

妙花的语气，

害羞时会双颊泛红低下头的习惯，

开心时会轻声叹息、绽开笑容，

妙花口中的家人，

父亲、母亲、妹妹，

在家人的关爱中，妙花成长为一位坚强又体贴的女性，

妙花说过的小时候的事，

五岁时第一次看见的那片大海好漂亮，

至今仍把在那里捡的贝壳当作宝物，

小学时在钢琴发表会上出错，觉得很丢脸在休息室角落哭，父母来安慰她，

回家路上吃的水果圣代里的布丁，好甜，真好吃。

「只要在空白处填上新的内容，就会诞生别的故事。记忆重组，或者是——变革。」

明甚至连呼吸都要忘记了，一心一意地想像、建构，手指动个不停。

唰唰唰地不断翻开的空白页面，逐渐填上文字。

明凝视的笔电萤幕，也逐渐密密麻麻地塞满文字。

每当脑中的书本翻过一页，明就感觉到那些文字流过脑海，经由耳朵流出去。

手不停敲打，敲打，再敲打。

妙花的眼神，

马上就会脸红的腼腆双颊，

在咖啡厅总是喝奶茶，

说最喜欢的水果是樱桃，

只要喝酒就会头痛，所以都是一小口一小口，花时间慢慢喝完唯一的一杯，

高中时参加茶道社，

是因为想吃和菓子，

一开始每次跪坐腿都好麻好累，

有一个大她两届、名叫优羽子的学姊，是她憧憬的对象。

妙花和我分享了好多事情啊。

妙花每一种样子都可爱，令人怜惜。

妙花每一种样子都令我心跳加速，想尽情触碰她。

惹人怜爱，又令人眷恋。

自己好爱她，深深为她着迷，

从未这么喜欢一个人！

或许，那其实是妙花对明的情感，不是明真实的心情。

妹妹奏实用强烈的口吻数落妙花，说姊姊卑鄙又狡猾，太自私了。

是啊……居然擅自改写别人的情感，让对方喜欢上自己，这并不是可以容许的行为。

妙花走错路了。

然而，此刻在明心里迸发的这份甜美心情，是如此令人怜爱。

明非常珍惜。

所以，我原谅你。

这份心情里蕴含的肯定不只有妙花覆盖上来的记忆。

不可能全是虚假的。

只要想着妙花，就如此雀跃不已，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可以在脑海中，无止境地回想起，

明所知道的妙花，

明所惦念的妙花，

明所期盼的妙花。

不停翻过的书页，不停显现的文字，逐渐流失的心情，涌上心头的记忆，不曾停歇的手指。

——啊啊，怎么说……我、我们在交往。

第一次带妙花来店里那天，明告诉南自己跟妙花正在交往时，她紧抓住明的外套袖子。开心地笑了，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她的双颊染上红晕，低下头。

那时感受到的、在体内蔓延开来的怜爱之情，毫无疑问是明自己的情感。

那段记忆也伴随书页翻动声一同流向意识之外，逐渐远去，逐渐消失。

啊啊，可恶。

这个我想记住啊。

如果能把全心怜爱着一个人到胸口震动的感受，一直存放在内心的正中央——那肯定会像照亮内心的一簇光般温暖又耀眼吧。

全部都会忘记啊。

没办法吗？可恶啊。

敲打键盘的速度没有减慢。明的心情高昂，有一种彷佛自己可以永远敲打下去、无所不能的感觉。

可是，头脑逐渐变得空白朦胧。

……好像不太妙。

啪，书本阖上的声音。明是在自己脑中听见的吗？还是，从买卖记忆为生的青年掌心传来的呢？

「……死了吗？」

明听见这句话。

「阿明学长！」

与南着急的呼喊同时响起，下一秒，明失去意识。

啊啊，真不想忘记……

◇　◇　◇

妙花苏醒过来，妹妹奏实双眼满是泪水，凝望着她。

「姊姊……」

「小奏？我睡了很久吗？这里是……医院？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奏实扑过来紧紧抱住妙花，哭得抽抽噎噎的。

她解释，姊姊你失去记忆，才会住院。赶来的父母也说，从昨天起你睡了整整一天都没醒过来，大家都很担心。

「我失去记忆了？」

事情怎会变成那样呢？妙花想不起来。

听家人这么说，妙花发现自己的确缺少一些记忆，但只是想不起小时候班上同学的名字那种程度，看来没什么大问题。

当妙花听见自己大学毕业马上结婚，目前是离婚回到老家时，惊讶地说：

「咦，有这种事？我离过一次婚了？」

妙花完全不记得前夫的事，一定是很想忘掉那段过去吧。她决定当成一件好事。

有种头脑非常干净、清晰的感觉。

她似乎变成一个坚强又积极的人。妙花心想：对了，出院后以成为展览馆员为目标吧。

就算不能当上正式员工，打工也好，她想在博物馆或美术馆工作。

「我好像有点奇怪，心里莫名充满期待。」

妙花这样说，家人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全家一起又哭又笑的。

出院那一天，是妙花的生日。

奏实来接她，说父母在家里准备帮她庆生。

「姊姊，这是礼物。」

「咦？小奏，是你送我的吗？谢谢。」

妙花拆开包装，出现一个用蓬松的浅紫色软毛做成的吊饰，吊钩的部分是金色的。

「好可爱。」

妙花拿高小饰品，呵呵轻笑。

「小奏，我很高兴。我挂在包包上喔。」

妙花抓住奏实的衣袖抬头看的瞬间，不知为何胸口忽然充满甜蜜又酸楚的心情。

「…………」

「姊姊，你又不舒服吗？」

妹妹担忧地出声关切，妙花甜甜一笑。

「不，我没事。我们走吧。」

包包上挂的蓬松吊饰左摇右晃，妙花脚步轻盈地穿过医院的走廊。

回家以后，来查查看有没有美术馆在征人。

纪念品店，或者是馆内的咖啡厅也很棒。

还想联系一下有些变得疏远的朋友。

看很多一直想看的书，买一些方便活动的衣服和好走的鞋子吧。

妙花在脑中拟定许多计画，轻快地在白色走廊上前进，墙边站着一个男人。

个子小、脸孔很有男人味。是来探病的人吗？他的眼神中隐约流露出一股忧伤和温柔。

◇　◇　◇

明站在墙边，看着感情融洽的姊妹俩从眼前经过。清秀的侧脸，纤细的肩膀，和光滑柔顺的头发，在明的视野中逐渐远去。

妙花把浅紫色吊饰挂在包包上，笑得很开心。

那是明为妙花挑选的礼物。

缺漏了一些记忆的妙花，也忘了明的事。

明担心妙花会感到混乱，拜托奏实不要提起自己的事，只把礼物交托给她。

这样就好，一定是的。

有关妙花的记忆，和那段恋情，都已不存在明的脑中。

唯有留在笔记型电脑上的，名为白石妙花的这位女性的故事。分量多到足以写成一本书了，但那是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专属于明的故事。

重读那些文字，就不由得感性起来。之前我是用多么温柔怜惜的目光看着她呀。

失去这样深深爱着一个人的情感，真的很遗憾。

从明的身上取出「记忆」，再移植到妙花的身上，漂亮却面无表情的买卖人，一脸嫌弃地说：

——哪里遗憾？一般人早就变成空壳了，一口气抽走那么多记忆后，你居然没忘掉多少事，依然保有自我。作家是怪物吗？你这个变态。

居然被那么古怪的青年嫌弃，明的心情挺复杂的。

连明失去意识后一直照顾他的南，看到他一醒来就说「肚子好饿，给我点东西吃」，脸上也浮现像是傻眼又像是佩服的微妙表情。

——我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事，但阿明学长，你真不得了。

等妙花走进电梯，明看不见她了，奏实悄悄转过身，向明微微低头致意。

明的嘴角漾开浅浅笑意，稍微抬高右手。

就像道别时挥手那样。

电梯门关上。

好了，我也要在失去记忆的空白页面，写上会令自己雀跃不已的新记忆。

明感受着凛然的寂寞，怀抱澄澈的希望，向那段虚幻的初恋道别。

第一卷 第五话 玫瑰的反叛与荠菜的自尊

「好久不见，浮光堂老板。」

请美貌青年进到自家公寓，日本最具代表性的舞台剧女演员乃木坂嘉蕾娜露出玫瑰般的娇艳微笑。

要是被八卦杂志记者拍到照片，他们肯定会以「知名女演员在自家私会小情人！？」这种耸动标题大肆报导一番，不过嘉蕾娜根本不把丑闻放在眼里。

「之所以会引发骚动，是大家都在关注本小姐的缘故。」她优雅而大胆地发言，「有意见的人请来看本小姐的舞台剧，让你好好领教一下本小姐的厉害。」反过来发出挑战信才是她的性格。

况且，嘉蕾娜称为「浮光堂老板」的这名青年，以前也曾频繁造访这栋公寓。

嘉蕾娜不是和他暗通款曲，而是作为他的顾客持续购入商品。

那些商品是「记忆」。

「我又想向你买东西了。」

「现实中的红豆面包，不是胜过记忆中的美食了吗？」

青年面无表情地冷淡说道。

那是嘉蕾娜想减肥，向他购买享用美食的「记忆」后说出的名言（？）。

「哎呀，你介意那句话吗？你卖给我的那些『用餐记忆』都极为出色。不过，今天我想委托你的是别种『记忆』。」

「你想要什么？」

听见青年的问题，嘉蕾娜的眼中发出锐利光芒，回答：

「在社会的角落，贫穷、节俭、平凡度日的女性的记忆。也就是说，跟在舞台正中央闪闪发光的本小姐完全相反的类型。」

「…………」

「你能准备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用在哪里？」

青年过于面无表情，像是对旁人毫不关心，但他似乎好奇嘉蕾娜要怎么运用她下单的记忆。

「我的下一出戏是《野麦峠》。这是文艺大戏，时代背景在明治时期，描写一群女性翻越酷寒的野麦峠，在纺织工厂工作的悲哀心声。当然，本小姐饰演的是女主角作业员。」

「……女作业员发起抗争，劫持工厂吗？」

「故事情节真的就是让人看得着急，希望她们干脆这样做。但这个名叫美祢的女作业员，无论怎么被践踏，都一直拼命忍耐。是一个像路旁的荠菜般的女性。」

「…………」

「如你所见，本小姐是被誉为高贵玫瑰的女演员，放低姿态默默忍耐这种事，我一生中从来也没做过。看剧本只是让我更焦虑，我抓不到美祢的心境，正在烦恼。太过高贵有时候也会造成问题呢。」

「你居然还接了……」

「那是有重要原因的。名叫樋口的舞台剧导演，他在我被赞颂为『非凡的玫瑰女王』的高中时代，担任话剧社的社长。当然，本小姐那时候就是只饰演主角的明星了。可是，他却鸡蛋里挑骨头，说我饰演的《玩偶之家》里的娜拉，个人主张过于强烈，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会扼杀自我、像玩偶一样活着的妻子，所以下一出戏《风起》，他选了其他社员当女主角！他说，原因是我不可能成为罹患不治之症、性格坚韧的女主角。」

「说得很对啊……」

青年点头称许，嘉蕾娜当作没看见。

她沉浸在高中时受到的屈辱中，气得咬牙切齿。

「本小姐跟他一直没好好算清这笔帐，就分道扬镳了。没想到不知不觉间，他已被誉为执导剧场文艺作品的三大巨头之一，看了就令人不愉快。」

「原来如此，你要在《野麦峠》演出玫瑰女王，彻底搞砸这出戏吗？」

「不是！浮光堂老板，你怎么跟那个男人说同样的话。他说，这出戏需要的是宛如开在路旁的小白花般的女性，不是张扬地展开刺眼红色花瓣的玫瑰。」

这项企划原本是考虑请经纪公司的其他女演员来参加征选。

是嘉蕾娜极力要求让自己演主角。

女王嘉蕾娜和《野麦峠》的巨大落差令赞助商非常感兴趣，于是决定由嘉蕾娜主演，但导演樋口紧皱眉头，直接找上嘉蕾娜抱怨。

——你想和《玩偶之家》那时候一样毁了整出戏吗？现在还来得及，你辞演吧。不然，你自己的评价也会降低。

——你这个眼镜男还是这么讨人厌。比起当时，现在我身为女演员的能力早就超出好几大截了。就算是路旁的荠菜，只要由本小姐来演就会熠熠生辉。

——那是徒有荠菜之名的玫瑰吧！

樋口认为嘉蕾娜完全没搞懂，重重叹口气。

「我想向那男人证明，没有我不能演的角色。没想到，这个剧本里的女主角，朴实、忍耐的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像。一个人要是这样压低姿态拼命忍耐，根本就低到要陷进地面下了。」

非常遗憾，女王嘉蕾娜无法理解明治时代贫穷女作业员的心理状态。

所以她才找从事记忆买卖的青年过来。

「无法理解的话，只好亲身体验一下了。请卖给我在社会角落默默忍耐，朴实平凡女性的『记忆』。」

「我明白了。我会准备妥当。」

青年说「我会再联系你……」，离开了嘉蕾娜的公寓。几天后——

「有够慢。」

嘉蕾娜等得焦躁难耐时，手机终于收到青年传来的讯息。

「你要的商品准备好了。不过，这次不用汇现金，要用乃木坂嘉蕾娜的记忆来支付。」

「用本小姐的记忆？」

◇　◇　◇

这天夜里，嘉蕾娜造访青年常去的那家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的店，在吧台前啜饮咖啡奶酒的美貌青年旁边，坐着一名蜷缩着身体、坐立不安的娇小女子。

她面前摆着的，应该是不含酒精的一杯柳橙汁。

她用吸管吸了一口果汁，瞪大眼睛，浑身一震。

「味道很奇怪吗？」

像是十分亲人的大型犬的帅气年轻调酒师出声询问，她更慌张无措了，双颊微微染上红晕，微笑回答：

「不、不会，很、很好喝……我吓一跳。因为平常我只喝自己泡的便宜绿茶。」

太好了，多么朴实土气又平凡的笑容啊。

再加上不起眼的打扮，不起眼的脸，不起眼的体型，不起眼的举止，不起眼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路旁的荠菜！

「你就是要提供我『记忆』的那位吧？初次见面，我是乃木坂嘉蕾娜。」

嘉蕾娜朝她走近，面露艳光四射又雍容华贵的微笑。对方睁大双眼，石化般僵在原地望着嘉蕾娜，半晌才忽然回神，频频点头鞠躬。

「我、我我我叫嘬佐藤荠。啊，不对，是『叫作』。请请请请多多指教。」

她说话时带有东北地区的口音。

太完美了。

更何况，居然连名字都是「荠」。

根据记忆买卖人事先给出的报告，佐藤荠的年龄是二十四岁。

她在老家的岩手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就读专门学校，后来在东京任职，但才一年公司就破产了，她找不到新工作，就去便当工厂、便利商店等处打工或担任清洁人员，靠几份兼职维生。

每个月的收入不仅要偿还奖学金，还要孝敬老家的双亲，自己一个人住在远离东京都心、盖好已三十年的小公寓里。

简直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不愧是浮光堂老板，完美达成任务。

「我、我，这么……普通，又不起眼，所以我、我很憧憬那些美丽的贵妇，好奇她们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嘉蕾娜小姐，像你这么漂亮又贵气的人，居然愿意分享你的记忆给我，简直像作梦一样。」

荠的脸颊蓦地通红。

在大都会工作的二十四岁女子，应该是要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但她可能是没钱，必须同时打好几份工，也没时间玩的缘故，有种没沾染世俗气息的感觉。她害羞的样子，简直就像个少女。

我饰演的美祢，年仅十四岁就因为奉公※制度到纺织工厂工作。真不错，这种未经污染的纯朴感，非常有参考价值。

注7：源自江户时代的制度，青少年到商家担任有期限的学徒或劳工，雇主提供食宿或日用品作为报酬。

「荠小姐，我也一直在找像你这样的人喔。你完全符合我在寻找的朴实平凡又穷酸的女主角形象，得好好感谢浮光堂老板。」

「咦……那个……」

听见那张艳丽如玫瑰的笑脸，武断地说自己朴实平凡又穷酸，荠当场愣住，但那对现在的嘉蕾娜而言是最高级的赞美之词。

穷酸到这种地步，想必连那个讨人厌的眼镜男导演也会认可。

她简直百分之百符合荠菜的特质，这下应该可以让导演无话可说了。

与心满意足的嘉蕾娜相反，刚才一脸雀跃的荠此刻神情显得有些复杂。

当然，嘉蕾娜是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浮光堂老板，我要荠小姐的『记忆』。用我的『记忆』来支付没问题，那就麻烦你了。」

负责买卖的青年像在确认意愿般看向荠。在右眼金色、左眼银色的两道冰冷目光直视下，荠显得迟疑又无措。

「啊……唔，我也可以……」

荠点了头。

被称为「阿明学长」的店里常客，是一个小个子、眼神锐利的男人，他在平常坐的墙边沙发座位上敲打笔记型电脑，不时投来「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了？」的审视目光。

帅气调酒师似乎很习惯了，悠然自在地擦拭玻璃杯。

没有其他客人。

名叫现野一夜的记忆买卖人喝光那杯咖啡奶酒，从椅子上站起。过于端正又毫无表情的脸庞，简直像是人偶。肌肤白皙似雪，头发漆黑如夜。

他右手和左手的掌心朝上，快速抬到胸前的高度，掌心浮现淡淡光芒。

荠是第一次看见，上身不自觉前倾。

青年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明明没有任何人触碰到书，但左右两本书的书页以相同速度唰唰唰地开始翻动。每一页都是全白的，没有写任何文字。

荠轻轻屏住了呼吸。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冷冰冰的声音，好似飘荡在店里般缓缓流泻。

「不过，一旦上面写的文字消失，书页就会剩下一片空白——这便是记忆的缺失，或者是遗忘。」

嘉蕾娜脑中也响起唰唰唰地书页翻动声，耳朵发痒。她感觉到在脑内盘旋的文字经由耳朵逐渐流到外头，飘浮在青年掌心上方的两本书，书页上不断显现出文字。

嘉蕾娜此刻感受到的记忆流失，在嘉蕾娜身旁神情茫然的荠想必也正在体会吧。她微张着嘴，动也没动一下。

「只要在空白处填上新的内容，就会诞生别的故事。记忆重组，或者是——替换，变革。」

书页开始往与先前相反的方向翻动，原先的文字逐渐消失，然后写上新的一行行文字。

嘉蕾娜的耳朵又发痒，刚才是流出去，这次感觉相反，是流进来，「记忆」在脑海中化为漩涡转呀转。

如此一来，这出戏就等于成功了。真期待看见那个讨人厌的眼镜男，为本小姐的演技惊叹不已、大力赞美时的表情。

◇　◇　◇

嘉蕾娜就这样获得了看起来朴实平凡又贫穷的女性的记忆，但接下来几天，她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乱感搞得很困惑。

这是什么啊，老是想小心翼翼地走在道路最边边的感觉。为什么不走在正中央，要走最边边呢？前面的人明明挡到路了，却不超过去。脚上彷佛绑了沉重的铅块，总是慢吞吞地走着。

本小姐可是嘉蕾娜耶，居然像缩头乌龟一样走在别人后面——啊啊啊，为什么没办法超过去，或者开口请他们让开呢？

不对，自己连做出那种「大胆行径」的想法都没有，这是因为和那个不起眼的荠小姐交换记忆的缘故吗？

记忆买卖人当时露出冷冰冰的表情，说明会在不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的范围内，尝试交换小量记忆，但嘉蕾娜这辈子一向走在前方没有其他人的道路正中央，现在必须顾虑其他路人，谨小慎微地走在最边边，让她的感受和头脑十分错乱，心里非常不舒服。

此外，早上挤满人的电车「记忆」带来的伤害未免太大了。

在挤得水泄不通的电车内，为了避免踩到别人的脚，或手肘撞到其他人，自己刻意把身体缩起来了。就算旁边有人手肘放在自己的头或肩膀上，整个人靠在自己背后，或者嘴巴、头发发出恶臭，也必须屏住呼吸拼命忍耐，直到抵达自己要去的那一站，这根本就是地狱。

为什么不搭计程车或包车呢？

居然每天忍耐这种形同酷刑的状态。

啊啊，不过，搭什么计程车，我这种人哪配，太奢侈了吧。计程车启程价就要四百二十圆，相当于五天的餐费了。我得查一下去排练场的电车转乘路线。

嘉蕾娜的脑袋里盘旋着这些念头，猛然一惊。啊！我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嘉蕾娜不禁慌张，接着是——

今天是发薪日，回家前去买个冰淇淋犒赏自己一下吧。

上次发现三站之前有一家折价店，便利商店里一个卖一百五十四圆的高级冰淇淋，那里居然只卖八十九圆，超级幸运的。

对了，袜子的破洞补了好多次，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了，去两站之前的商店街的服装店吧。记得店门口的纸箱里应该有卖五十圆的袜子。

想着这些日常琐事，偷偷地呵呵傻笑时，嘉蕾娜才突然醒悟自己正在开舞台剧的会，其他人惊愕地看着她。

不光是头脑完全被贫穷思想占据这点令人困惑，在便当工厂工作的「记忆」也让嘉蕾娜感到难受。

对准输送带上送过来的塑胶容器，用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永无止境地把厚煎蛋放进去。

不管嘉蕾娜去哪里，不管过了几个小时，眼前出现的都只有装在塑胶容器里的便当饭菜，和大量的厚煎蛋而已。如果是平常的嘉蕾娜，绝对忍受不了这些，不过——

今天真好运，是负责厚煎蛋，负责盛饭可是很累人的。

心里正为这种小确幸而暗自窃喜。

在工厂的休息时间，刻意主动走去离暖气最远，还有风从缝隙吹进来的地方坐下。暖气附近一向是打工的这些人当中位居大姊头地位的那一群占据，就算空着也不能坐。

除此之外，还有像是顾虑他人，察言观色，绝不会擅自出头，老是退后、退后，都退无可退了……

太退缩了！

嘉蕾娜无数次觉得郁闷、焦躁，忍不住叹息。

「这就是荠菜的生活吗？……未免太可怜了吧。」

◇　◇　◇

另一方面，接收了嘉蕾娜记忆的荠也相当困扰。

顾虑其他行人，她原本都会走在道路最边边，但现在满心都想把鞋跟踩得喀喀作响，双手插腰走在道路正中央。

值得庆幸的是，荠穿的并不是高级品牌的高跟鞋，而是鞋底都磨损的运动鞋，就算鞋跟踩在人行道上，也不会喀喀作响。

可是，用这种方式走路，鞋底会磨损得更快。

而且，跨那么大步，手还插在腰间，好……好丢脸。大家都在看我。

真的好丢脸啊啊啊啊。

有路人挡在前面时，感觉就更煎熬了。

「好想超过去！」的渴望顿时冲上来，而且很想扬起下巴说「请让开」。

在外面这样就够困扰了，连在工厂走廊也差点这么做时，荠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荠拼命克制自己的冲动，不过——

为什么本小姐得顾虑自己以外的人呢？

本小姐可是站在舞台正中央，沐浴在聚光灯下的女王。应该是周围的人来顾虑本小姐才对。

扬起下巴想着这些事时，荠蓦地惊醒，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荠虽已不是少女，但自从在网路社群媒体上看见那些名媛的生活后，就一直很向往。她原本期待和嘉蕾娜交换记忆后，可以短暂沉浸在名流的生活中，怎知眼底全是镜子反射出来的嘉蕾娜、嘉蕾娜、嘉蕾娜、嘉蕾娜。她到底有多喜欢自己的脸啊，真令人傻眼。嘉蕾娜望着镜中的自己摆姿势，扬起眉毛，唇角漾开笑容，睁大眼睛，同时在心中对自己说：「今天早上，我也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人。」

每天早、中、晚都花费大量时间保养肌肤和身体各部位后，维持身材的锻炼也必不可少。

本小姐的腰围永远都是四十九公分。

食物总是烫过的鸡胸肉和青菜，而且只淋上橄榄油和盐，十分简单。贵妇名媛不是每天都吃大餐、喝葡萄酒吗？嘉蕾娜每天早上都规定自己要喝一杯温开水，这种记忆让荠很失望。

维持本小姐的美貌和身材，是在造福全体人类。我本身就是世界遗产。

啊啊啊啊啊有够丢人的。

面对输送带上送过来的塑胶容器，荠戴着橡胶手套放进昆布卷，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说不定，嘉蕾娜小姐其实是个令人不禁要摇头的人。

◇　◇　◇

嘉蕾娜单手拿着剧本开始排练，周围的人都震惊地看向她。

这种反应让饰演为了故乡的家人，在纺织工厂放低身段工作的女主角美祢的嘉蕾娜，非常满意。

大家一定对本小姐的演技感到很惊讶吧。怎么样？要是认为本小姐只能演华贵美女，那可是大错特错。

连在高中时期和嘉蕾娜有过节的舞台剧导演樋口，也不由得伸手调整眼镜的位置，神情变得僵硬。

想必是嘉蕾娜实在把贫穷又坚韧的少女演得太过完美，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正感到挫败吧。

「嘉蕾娜小姐，怎么感觉像是……另一个人。」

这种感想传进耳朵里，嘉蕾娜心想「嗯嗯没错，就是这样」，心情更好了。

「该怎么说呢……不起眼？」

咦？他说……不起眼？

不对，女主角就是不起眼又穷酸，一直默默忍耐，这样应该很符合人物形象才对。

这句话肯定是称赞——

「该说是缺乏平常那种『嘉蕾娜女王的气场』吗？还是印象很薄弱呢？完全无法打动人心。」

无法打动人心！？

导演喊停，严厉地指出嘉蕾娜的缺点。

「你的演技过于自然，我这句话是不好的意思，变成一种纪录片了。我想你应该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理解这个角色再演出来，但看上去只是一个不起眼又平凡的女性，没有传达出任何东西。」

嘉蕾娜情绪激动起来。

「是你想要路旁的荠菜的，我不就那样演了吗？」

「你觉得光是把一株荠菜摆在舞台正中央，观众会感动吗？你对荠菜并没有敬意。」

「『敬意』是什么意思？你是叫我要尊敬荠菜的哪里！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嘉蕾娜扬起眉毛怒吼，戴着眼镜的导演叹息道：

「所以我就说这个角色你演不来。只要你在演戏时还抱持着『荠菜就是这样吧』的想法，就没办法成为足以感动观众的荠菜。」

◇　◇　◇

好累喔，真想吃冰淇淋……

工厂下班后，回家路上。荠在三站之前的车站下车，摇摇晃晃地走进折价店。这家的冰淇淋最便宜。

偶尔自己也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必须这么节省？不买想要的东西，不去做想做的事，一切都要忍耐，寄钱给老家的父母，还要偿还奖学金。这样一来，手边只剩下勉强能支应生活的金额。

在热闹的车站和街道上看到的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都穿着时髦的衣服，拿着昂贵的包包，为什么只有我连正式员工都当不上，必须同时打好几份工，过着精打细算的节约生活呢？有些日子，荠会沮丧地这么想。

可是，没办法吧。

嗯，没办法。

烦恼这些只会让自己更泄气，又不会有钱从天上掉下来，所以她尽量避免去想。而且，可以用八十九圆买到一百五十四圆的冰淇淋，她就开心不已，感觉比按照定价买的还要美味。

荠打开冷冻柜，朝想要的冰淇淋伸出手时，那只手忽然停在半空中。

「咦？」

手动不了。

为什么？

◇　◇　◇

隔天，嘉蕾娜走进排练场时，场内有人起了争执。

主演电视上系列时代剧的大牌男演员，正朝着工作人员咆哮。

他是这出舞台剧客串演出卡司的大亮点，饰演在女主角工作的纺织工厂干粗活的一位老人。当女主角美祢伤心烦恼时，他会分享自己的人生经验鼓励美祢，是个重要的角色。

由于他同时还有其他工作，今天是他第一次参与排练。

他似乎对剧本很有意见。当初跟他说是一个重要的角色，所以他才在忙碌行程中硬排出档期，结果这个角色实际上只会出现在一场戏中。

于是他说：「这样一来我参与演出根本没意义，增加我的出场次数。」樋口导演不在座位上，助理正焦头烂额地应付他。

嗯，真是厚脸皮。

这可是本小姐的舞台。有资格提出任性要求的，只有本小姐而已。

更何况，他嗓子都快哑了，有办法撑超过一场戏吗？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接电视演出，早就远离舞台了，想必是导演判断他顶多只能撑一场戏吧。这决定挺正确的。

嘉蕾娜原本就因为在思考什么才是对荠菜的敬意，一整夜都没阖眼，现在不仅眼睛痛，皮肤状况也不好，心里烦躁得很。

她正想大吼「如果有意见，欢迎你随时退出！」的时候——

刚要踏出去的那只脚——停住了。

咦？

为什么动不了？

她使劲用肩膀发力想迈出脚步，但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连动都动不了。

「呃，这也是荠小姐的记忆害的吗？」

嘉蕾娜皱着脸嘟哝时——眼底浮现一个场景。

那是荠还在广告赠品制造商上班时的事。

由于业绩下滑公司可能快破产的流言传开了，办公室的气氛很紧绷，跟荠同时进公司的四个人都相继辞职，只剩下荠。

这一天，部长和课长各执己见吵了起来，争执的音量愈来愈大，但所有人都一脸疲惫，没打算去劝架。

荠不时被争执声吓到，下意识缩起身子。

课长大声说「待在这种快倒闭的公司根本没意义，我不干了」就走出去。有几名员工跟在他后面离开了。

——随你便！

部长这样怒吼，「磅」地一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低下头用吓人的声音说：

——茶！

办公室里的女性员工只剩下荠一个人。荠站起身，去茶水间先温过茶壶和茶杯，花时间用心泡好茶，把给客人用的托盘擦干净，再放上一杯茶，端了出去。

——让您久等了。

语毕，荠轻轻把茶杯放到部长的桌上。部长依然抱着头，用极为疲惫的低沉嗓音说：

——你也是……要辞职也可以。

荠静静回答：

——我工作的地方只有这里。我要待在这里。

一颗又咸又辣的水珠落到部长的桌面。

喝着泡得温度适中的茶时，部长的头一直垂得低低的。

「…………」

大牌男演员还在怒吼。

嘉蕾娜收回原本要朝他伸出去的那只脚，走出排练场，穿过走廊。

这次，脚动得很顺畅。

「茶水间在哪里？」

嘉蕾娜一问，眼前的女性工作人员双眼圆睁，慌张无措。

◇　◇　◇

十分钟后，嘉蕾娜把一杯茶放到托盘上，回到排练场，所有演员及工作人员都不禁瞪大双眼。

「嘉蕾娜小姐端着茶？」

「她自己要喝的吗？在这种时候？」

大牌男演员依然在厉声抗议，向助理施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嘉蕾娜。

「啊，嘉蕾娜小姐朝高城先生走过去了。」

「该不会是要拿茶泼他吧？」

「谁快去阻止一下。」

四周充满这类窃窃私语，但嘉蕾娜浑身上下凝聚着一股安静的氛围，感觉难以靠近，根本没人敢出声喊她。

大家从没见过嘉蕾娜脸上出现这么安静的表情。

没有平常那种鲜烈的贵气和艳丽，看起来甚至有些朴实，却教人移不开目光。

她是嘉蕾娜，却又不是嘉蕾娜。

周围的人像是被那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感震撼，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她。

就连接到工作人员的手机联络而赶来的樋口导演，也在门口附近停下脚步。

修长的手指触碰眼镜，调整位置，确定现在看到的情景不是因为镜片出问题，他瞪大了双眼。

「高城先生，你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请喝杯茶。」

嘉蕾娜的话声十分内敛。

那道声音很安静，克制着情感，却不疾不徐地传至排练场的每一个角落。

大牌男演员终于注意到嘉蕾娜，一转向她，就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

像是不相信此刻所见一样频频眨眼，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组织成文字，低声沉吟着。

接下来的发展更是惊人。

嘉蕾娜她……

那位非凡的玫瑰女王！

跪了下来！

她在大牌男演员脚边跪下，膝盖优雅而轻巧地着地，递上托盘方便他取茶。然后，她抬头关心般，流露真挚的眼神望向他，淡然又平静地开口：

「高城先生，您面对工作总是很认真，我不禁担心您会不会过于勉强自己了。万一您伤到喉咙，不能演出这出戏，很多观众都会失望的。高城先生，这出戏要靠您才会完整。」

「高城先生，一定也有一些观众，是专程为了观赏您演的那一场戏而来。」

「我是主角，会一直待在台上，但我不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只演出一场戏的您抢走风采……？我心里……一直在这样的不安，和可以近距离见识到您精湛演技的期待之间摆荡。」

「所以，请好好照顾您的喉咙。」

高城原本一直「嗯……」地沉吟着，此刻，他从托盘上拿起茶杯，举到嘴边。想必是因为温度正好吧，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咕咚咕咚地大口喝光了。

嘉蕾娜依然跪着，静静望着他喝茶。

当茶杯放回托盘上时，她垂下目光，低下头。

头顶上方传来略显尴尬的声音：

「请站起来，乃木坂小姐，是我不够成熟。你担心的没错，我的喉咙已难以承受长时间的舞台剧演出……我不想承认这一点就大声抗议，实在难看……」

自己老了，要一直在舞台上喊出宏亮的声音会有困难，这件事本人肯定最清楚不过。那些焦躁不安，促使他采取了具有压迫性的高姿态。

如果是平时的嘉蕾娜，可能没办法看清他内心的脆弱。不过，在荠的记忆中，那位上司精疲力竭，只能愤怒咆哮的身影，和眼前不停厉声抗议的老演员重叠了，她从中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一杯用过心、泡得不会太烫的茶，蕴含着慰劳和体恤。

高城似乎充分反省过了，谦虚地说：

「乃木坂小姐，和现在的你一起站上舞台，会被抢走风采的是我。我会努力排练，避免这种事发生。」

「您太客气了……」

嘉蕾娜一脸不敢当、内敛地轻声说道。下一秒——

「那么，开始排练吧。」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时，又恢复成那位散发着压倒性魅力的玫瑰女王，现场包含高城在内的所有人再次哑口无言。

◇　◇　◇

居然连冰淇淋都不能吃……女演员，这份工作或许并非只有表面上的光鲜亮丽。

昨天，回家路上去那家折价店，荠打算购买最喜欢的冰淇淋时，手自己停住了，脑中响起一道声音：「要是吃了这个，会摄取过多的卡路里和脂肪。为了全体人类，本小姐必须维持四十九公分的腰围。」终究没能买下冰淇淋。

隔天也早早就醒来，先喝一杯温开水，充分锻炼身体，简直像是坚忍不拔的运动员。

荠只洗脸就打算出门时，体内的「嘉蕾娜女王」就开始检查了：「没化妆怎么行！」荠打算简单上个粉底和口红，但「嘉蕾娜女王」一一批评，说底妆太过粗糙，要用遮瑕膏，又叨念着蜜粉和腮红也一定要上。搞得荠一直没办法出门，上班差点迟到。

——本小姐在这世上最害怕的东西，就是「妥协」！

尽管她这样说，但我的人生根本就是一连串的妥协……

原本想读大学，却碍于经济考量去了专门学校，在公司倒闭后就一直兼好几份打工节俭度日……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这样很悲惨。

毫无妥协的人生，看起来好累……

实际和嘉蕾娜交换记忆后，每天都累翻了。

这可不可以退货啊……？

荠用汤匙挖起一匙黑豆，放进输送带上送过来的塑胶容器中，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记忆买卖人的脸浮现脑海时——

「唉，你在干么啊。」

荠以为是在骂自己，浑身一震。

但事情并非如此，被位居大姊头地位的女子大声斥责的，是前几天刚来的女同事。

她才二十六岁，跟荠的年纪差不多，就有两个年幼的小孩，和老公离婚不久，说是为了养小孩才出来工作的。

她给人的感觉很文静，是纤瘦的美女，大姊头似乎不喜欢她，不教她工作内容，还故意把困难的任务塞给她，常常欺负她。

大概是因为和大姊头搞外遇的上司，总是色眯眯地盯着她吧。

大家都只是同情地看着这个新人被大姊头欺负，没人出手帮忙，荠也认为对方很快就会辞职。

可是，在休息室里，荠听见其他打工的人在聊八卦：

——听说她离婚的那个前夫欠了一屁股债，连赡养费都付不出来。她是保证人，也必须还一部分钱。

——那她就算想辞职恐怕也不敢辞。

听见这些话，荠不知怎地想起倒闭的前公司，胸口一紧。

所以现在看着新人被大姊头吼，她紧张到心跳加速。

谁能去帮她一下啊。

但就连垂涎那个新人的上司都没有出声阻止，是被大姊头警告过了吗？还是他向对方提出邀约却遭到拒绝了呢？

新人只是安静听着大姊头数落自己，眼眶泛着泪。

「因为你的失误，造成所有人的困扰。如果无心学习，你就不用来了。」

那种说法太过分了。

明明是你没有用心教人家工作内容。

可是，如果荠把这些话说出口，今后就要换她被欺负了，她不敢……

——本小姐在这世上最害怕的东西，就是「妥协」！

英气勃勃又艳丽的声音在脑海响亮地回荡，眼前镜中映着的女性双眼散发出强悍的光彩，笑得无所畏惧，一如恣意绽放的玫瑰。

简直像在说，自己心中不存在所谓的不可能。

荠和她不同。

不过，此刻荠的心里，有那位甚至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绝不容许妥协的顶尖女演员的「记忆」！

「造成大家困扰的，是大冢小姐你吧。」

那群打工同事全惊愕不已地看向荠。她们肯定连作梦都没想过，朴素又不起眼的荠居然会出声顶撞大姊头。

大姊头愤怒得胀红脸。

「主任明明请你教佐仓小姐工作内容，你却不好好说明，就逼人家站上生产线，当然会出现失误，你还在大家面前骂她。害生产线停下来的不是佐仓小姐，而是你，大冢小姐。」

自己居然会做这么大胆的事，荠简直不敢相信。

大姊头气到发抖。

「我有好好教她，是佐仓小姐学太慢了。」

「那我再教她一遍。主任，请让我和佐仓小姐暂时离开生产线。我要教佐仓小姐工作内容。」

上司忽然被点名，显得惊慌失措。

「啊，那个……带佐仓小姐的工作，我交给大冢小姐了，所以……如果大冢小姐觉得没问题……」

因为外遇对象的大姊头正狠狠地瞪着上司，他感到害怕吗？只见他频频瞄向大姊头，话也说得模棱两可。

荠体内的嘉蕾娜勃然大怒，瞪大眼睛，厉声怒吼：

「就是因为大冢小姐不会教，我才说由我来教！如果主任没办法决定的话，我直接找总公司的人事主管谈！我会呈报主任跟特定一名来打工的女子有私人关系，影响到整体工作进度，请他们调查并妥善处理。」

上司和大姊头正在外遇的事，大家都隐约发现了。现在荠直接点破，上司彻底慌了，大姊头的脸也由红转白，像缺乏氧气的金鱼一样嘴巴开开合合。

上司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明白了。带佐仓小姐的工作，就交给佐藤小姐了。请注意你的言辞。」

大姊头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要早退就回去了，工厂内大家议论了好一阵子。

原本停下的生产线终于又启动， 「唉……谢谢你。」那名新人向荠低头道谢。

「可是，这样好吗？要是因为我的缘故，害佐藤小姐惹上麻烦……」

见她一脸担忧，荠露出玫瑰般艳丽的微笑说：

「本小姐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而已。」

「咦，本小姐……？」

面对当场愣住的佐仓小姐，荠恢复成自己，掩不住兴奋，小声地说：

「啊——实在太痛快了！」

◇　◇　◇

「——那么，我们开始排练吧。」

嘉蕾娜这么说完，环顾四周，跟宿敌眼镜男导演对上眼。她脸上依然挂着玫瑰般的笑容，自信地说：

「哎呀，你来得太晚，错过本小姐的精湛演技了。」

「不，我看得一清二楚……真是的，看见那一幕，我只能低头拜托你出演了。」

嘉蕾娜皱起眉头，一脸不服气地说：

「本小姐洗耳恭听，请尽管说。」

樋口「唉……」地大大叹口气，朝嘉蕾娜一鞠躬。

「乃木坂嘉蕾娜小姐，请你以女主角的身份，和我一起创造这个舞台。」

嘉蕾娜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高中以来的宿敌终于说出败战宣言，嘉蕾娜打从心底感到满足，绽放出以嘉蕾娜来说有些孩子气的坦率笑容，回答：

「好，本小姐就答应你吧！」

◇　◇　◇

嘉蕾娜担纲主演的《野麦峠哀史》一开演就大获好评。嘉蕾娜连一件华丽洋装也没有，穿着简朴的和服、盘起头发，在纺织工厂坚忍工作的身影，让观众在惊讶之余也深受吸引。结尾时，美祢背起与病魔缠斗的哥哥返回故乡，双眼含泪凝视着在野麦峠前方、故乡的连绵山脉，彷佛由衷感到开心，微弱地低喃：

「啊啊……哥哥，看得见飞驒了。」

观众席到处都传来啜泣声。

就这样，以「乃木坂嘉蕾娜的全新突破！」、「崭新魅力使门票连日销售一空！」为题的报导在网路上广为流传时，荠在自己的小公寓悠哉享用从折价店买回来的冰淇淋。

「嗯，真好吃。」

大姊头辞职了，和她外遇的上司也被调走后，工作内容本身虽然没有变化，但工作起来舒服多了。

荠认为，那是因为自己不再一味忍耐，领悟到在必要时自己也能起身一战的缘故。

荠脑中嘉蕾娜的记忆逐渐淡去，但那一天凭自己的意志出声对抗，以及后来内心无比畅快的兴奋感受，肯定会成为荠自身的记忆持续存在于心中吧。

嘉蕾娜小姐毫不懈怠地努力，实在很了不起，虽然交换记忆带来好的结果，不过，我果然还是喜欢现在这种生活。

毕竟八十九圆的冰淇淋，就能让我感到这么幸福。真划算，嗯。

荠用木汤匙挖一匙冰淇淋送进口中，甜甜地笑着说：

「啊～还是当自己最好了。」

◇　◇　◇

嘉蕾娜今天也在众人钦羡的目光中，神采飞扬地穿过走廊正中央。

《野麦峠哀史》被提名角逐今年的戏剧大奖，嘉蕾娜获得最佳女主角奖项的呼声极高，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早就多次获奖，但这次是特别的。毕竟，这次霸气玫瑰嘉蕾娜完美演绎了一株荠菜。

一开始她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把人生过得这样处处小心翼翼、总是在忍耐，但这次她学到了何谓「忍耐的强大」。

在被命运摆放的位置上默默忍耐，愿意低头，愿意退让，那样的活法也是一种强韧，是一种不张扬的美。

还有，以同理心接住他人的脆弱——

这些都是没和荠交换记忆，嘉蕾娜就没机会领悟到的事。

又多一件必须感谢浮光堂老板的事了。不过，畏畏缩缩地走在道路最边边，这种行为真的是饶了我吧。

嘉蕾娜绽开高贵玫瑰的微笑，轻声说：

「本小姐今天也是我自己。」

◇　◇　◇

「哇，看起来真好吃。」

明拿着笔电来到位于地下室的店里，看见摆在吧台上的一道道料理，双眼顿时发亮。

马铃薯焗烤、马铃薯可乐饼、马铃薯沙拉和马铃薯法式炖菜，根本是马铃薯全席。

「欢迎光临，阿明学长。」

「今天是马铃薯派对吗？」

明问调酒师南，后者在吧台里把马铃薯切成薄片，不裹面衣直接下锅炸，开朗地回答：

「荠小姐特地拿她老家寄送的马铃薯过来，想要谢谢一夜。荠小姐说，和嘉蕾娜小姐交换记忆虽然有辛苦的地方，但她获得宝贵的经验。她比较有自信了，最近有许多工作在征人，她想再试着投履历，整个人变得积极很多。」

「哦，还特地来道谢，是个好孩子。她这么年轻，应该马上就能找到工作吧。」

「就是啊。我告诉她，如果找到工作就来说一声，大家再一起庆祝。」

「哦，不错耶。」

「嗯，今天是要纪念一夜获得感谢。荠小姐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向他说谢谢，他似乎很感动。」

「我才没那么夸张……」

有着漂亮脸孔却毫无表情的记忆买卖人小声抗议。在此之前，他都没加入对话，一直坐在吧台角落啜饮咖啡奶酒。

「咦，是吗？你看起来感动到都说不出话来了。」

「是她突然塞一箱马铃薯给我，又一股脑说了一大堆话，我只是哑口无言而已。」

——浮光堂老板，谢谢。这些是我老家收成的马铃薯，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让我体会到佐藤荠原本体会不到的经验。

——…………

明想像着青年双手抱着一箱马铃薯愣在原地的模样，差点笑出来。

啊啊，真想在现场亲眼瞧瞧。

尽管没有玫瑰的雍容华贵，但荠拥有荠菜的质朴和韧性，说不定出乎意料地跟青年很合得来呢。

她还会不会再来呢？

如果她能让这名总是神情冰冷、一脸百无聊赖的青年，流露各种表情或情感，那就太棒了。

「不过，你总算体会到被顾客感谢的喜悦了。工作成果让他人感到幸福，这种感觉很美妙吧？要珍惜这份『记忆』喔。」

明拍了下青年瘦削的肩膀这样说。青年抬眼，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不过，他沉默吃着南准备的马铃薯全席中的可乐饼和焗烤料理，那苍白侧脸比平时略微红润，看起来多了些温度。

而且从隔天起，好一阵子青年天天都来店里报到，除了咖啡拿铁和咖啡奶酒，还会点马铃薯可乐饼、马铃薯炖肉或奶油香煎马铃薯，明和南不禁在旁边偷笑。

第一卷 第六话 爷爷的遗产

听说，在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位于地下室的这家店，可以遇见买卖人。他是一名黑发、肤色白皙的美青年，右眼是金色，左眼是银色。

他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浑身散发冰冷的气息，贩售的商品是「记忆」。

比方说，只要购买「在祭典上看烟火」的记忆，就算没去实际看烟火，自己去参加祭典看见烟火的「记忆」也会写进脑中。

秋日午后，一个背着小学生硬皮书包的男孩为了见他来到店里。

「收购、贩售记忆。

请联系这里：

×××××@×××

记忆书店　浮光堂」

小小的手慎重其事地拿著名片，那是一个看起来坦率又温柔的男孩，名叫相田航希。坐在店里墙边沙发座位的明，停下敲打着笔记型电脑的手，出声问：

「你说你是一夜的顾客？喂，小朋友，你几岁？」

男孩略显紧张，用尚未变声的稚嫩嗓音回答：

「九岁，小学三年级。」

记忆买卖人坐在吧台座位，神情淡漠地啜饮咖啡奶酒。他多半没想到来的会是一个小学生。只见平时面无表情的青年，微微皱起眉头。

记忆买卖人放下杯子，带着怀疑的眼神，冷冰冰地问：

「想和我交易的就是你？」

航希认真仰望青年，点点头。

◇　◇　◇

爬上长长的石阶，穿过白色鸟居后，脚下道路变成有坚硬熔岩凸出的泥土路。两侧地势稍高，整排茂密树木的枝条如鹿角般恣意奔放伸展。这段山路并不好走，航希谨慎地看着路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昨天晚上两人在山麓的停车场待到天亮。

车子后座，航希蜷缩在毛毯里睡着了。清晨四点，明说「时间到了，起床吧」，把他叫醒。明紧张到难以入眠，其实只是闭目养神，航希也早早就醒过来了。

——你有睡好吗？

那张粗旷眉毛抬得老高、富有男子气概又严厉的脸，直盯着航希。为了避免让明担心，航希笑着回答：

——有。

但明蓦地皱紧眉头，板着脸说：

——只要有一点点头痛，头晕想吐，想睡觉或身体虚软无力，你要立刻告诉我。听清楚了吗？绝对不可以忍耐喔！

明用有些吓人的语气强调，航希应一声「我知道了」。

两人搭公车和其他登山者一起到山腹，然后各自朝山顶前进。

密密麻麻的树木遮挡住阳光，两人在适合登山的凉爽空气中前行。航希以前听爷爷说过，两侧会变得像墙壁一样高，是因为雪融后，雪水不断侵蚀地面，形成了一条沟渠的缘故。

大概是平日鲜少会看到像航希这样的小学生上山吧，经过的山友纷纷主动搭话：

「你是第一次爬山吗？加油。」

「早安，真棒耶。跟爸爸一起来爬山吗？不要太逞强喔。」

航希也忐忑地打招呼：

「早安。」

每次被误认为航希的爸爸时，明都会抱怨：

「可恶，我才二十几岁，看起来不像哥哥，而是像爸爸吗？那我到底是几岁生的小孩啦。」

明的个子在成人里偏矮小，但可能是眉毛粗、眼神又锐利，显得非常有威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肯定是这个缘故。

而且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小学三年级的男孩会和才认识一周的男人一起来爬山吧。

明是推理作家。

如果用「犬饲明」这个名字上网搜寻，会出现好几本著作。航希觉得每一本都好深奥，决定下次找来看看。

总是在那家位于地下室的店里，用自己带来的笔电写稿的明，长相虽然有点吓人，却非常认真倾听小学生说话，主动提议要陪同前往：

——小学生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爬山。而且你说自己是第一次爬山？不要小看山，我陪你去。

——阿明学长，毕竟你大学时的女朋友热爱登山，你们常一起去爬嘛。现在偶尔也会突然跑去山上，再疲惫不堪地回来。尤其是在连载的截稿日之前。

——少把别人讲得像什么奇怪的家伙一样，这样会吓到航希吧。话说回来，我只要去山上灵感就会涌现。

明向高个子调酒师哥哥大声抗议。

两人斗嘴时，听说是记忆买卖人，身材瘦削、五官漂亮的青年，表情一直冷冰冰的，坐在吧台前喝咖啡拿铁。

明还跑到医院去说服航希的父母，航希才能和明一起去爬山。

——拜托，爸爸、妈妈。

——可是，航希，你的身体……

——我没问题！爷爷说他九岁时就去爬山了，跟现在的我同年喔！拜托你们，这是我一生一世的请求！

——我会负起责任照顾好航希的，请你们实现航希的心愿，拜托。

为了航希，明甚至深深一鞠躬。

妈妈悄悄拭泪，爸爸则一脸忧伤地搂住妈妈的肩膀。

——犬饲先生，一切就拜托你了。

这次换两人向明鞠躬。他们一定是想着：既然知道这个病是治不好的，不如就实现航希的心愿吧。

于是，航希穿上登山鞋，背起背包，头戴安全帽，和明一起爬山。

从停车场搭公车前往登山口的路上，旭日从连绵不绝的山脉顶峰缓缓升起。航希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冷硬棱线上映出淡淡亮光，然后光渐渐往山脚扩散的景象，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就是要去那里」，「终于来到这里了」，「自己真的在爬山」，心中充满兴奋和期待。

崎岖的石块减少，两人来到沙地，树木逐渐稀疏，后方可看见蔚蓝的天空，一抬头就会因光线刺眼而眯起眼。

「旁边常会滑，要走中间。」

明出声提醒，航希就尽量远离崩落过的山路边缘，前进时也更注意脚下的路况。

穿过那一区，更为强烈的日光从航希头上洒落。

视野在眼前鲜明地开展，先是零星长着一丛丛矮草的黑色斜坡，而遥远的对面，就是山顶。

还有那么远啊……

航希的胸口一紧，心底漾开不安，但一团团白云如海浪般辽阔毫无边际，中间还有小山像岛屿般漂浮着，这景色令他不自觉看到出神。

「好厉害……那么多云。」

简直像大海一样。

「哦，你可要仔——细看喔！航希，今天在这里，你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看见的景色，要一幕不漏地刻画在记忆中。」

听见明的话，航希用力点头。

山顶还很远，意味着一路上能看见许许多多的景色。

路面上各种尺寸的石头，有鸡蛋大小的、成人拳头大小的，还有足球或枕头大小的，甚至是比这些都更大的石头，都在脚边滚动。

当中掺杂着粗树枝或一截圆形原木，这也像是干涸的海。

随着两人慢慢爬上黝黑的山壁，云海变得更高了，宛如一堵白墙环绕着山。

透过间隙看见的蔚蓝天空，也好似冰冷的海水。

跟爷爷以前说的一样。他说山上有大海，有云化成的波浪，天空彷佛是蓝蓝的海水。

——唉，航希，爬山时山上会出现大海。云会像棉花般涌现，环绕着山，看起来就像是洁白的浪花一样。

——航希，等你身体再好一点，跟爷爷一起去爬山吧。

我什么时候会好起来？航希这样问爷爷。

——这个嘛，爷爷和爷爷的爸爸第一次一起去爬山时是九岁，所以航希，等你满九岁，身体一定会变得比现在健康。

——那么，等我满九岁以后，我要跟爷爷去爬山。我现在是五岁，还有四年，我要在那之前变得健康。

后来航希看到妈妈哭着对爷爷发脾气。

——爸爸，你为什么要对航希说那种话，让他抱有期待！航希有没有办法好起来，这种事根本没人能预料。

然后，爷爷坚定地对妈妈说：

——不，航希会在九岁前好起来。因为我们约定，等他满九岁，我就会带他去爬山。我一定会让航希好起来的，你既然是他的妈妈，就要相信他。

航希很高兴爷爷这样说，暗暗想着，绝对要在九岁前好起来。

然后，跟爷爷一起去爬山。

必须记住。

全部。

完全没有遮蔽物，光线直射头顶，安全帽底下航希的脑袋好热。现在都秋天了，却仍像是盛夏。

明不时提醒航希喝水。

他又补上一句，不然会中暑。

坡度愈来愈陡，连原本就长得稀稀疏疏的草都愈来愈少，路面逐渐变成净是崎岖凸起的岩块、偏白的石头和干涸的土壤。

航希感到呼吸困难。

一站起来就好晕，头阵阵发痛。

「明……我的头有点痛。」

「刚才经过一幢山屋，我们先回去那里。」

明严肃地说，让航希吞下随身携带的止痛药。

「对不起。」

两人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结果又要往回走。

航希垂头丧气，明伸出相较于他的身高算是宽大的手掌，抓住航希的肩膀，鼓励道：

「你不需要道歉。仔细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在爬山的过程中很重要。偶尔做出回头休息的判断也是必要的，毕竟前面的路还很长。」

或许是药起作用了，在山屋喝运动饮料，稍微休息一下后，航希的头渐渐不痛了。

「感觉可以走了吗？」

听见明的话，航希点头：

「可以。」

天空中，太阳依旧耀眼。

在阳光的炙烤下，两人朝山顶走去。

——医生说，撑不到冬天了……老公，怎么办？这种话我要怎么告诉航希。

——说得也是，先瞒着他吧。

对不起，爸爸、妈妈。听见你们的谈话前，我就察觉到这个结果了。

没办法从床上爬起来的日子愈来愈多，因为药效发呆的次数也增加了。

自己活不久了。

冬天就要死了啊……

所以，满九岁的此刻，航希无论如何都想去爬山。因为他和爷爷约好了。

坡度更斜了，脚下路况愈来愈差，航希的头又开始发烫。「呼哈、呼哈……」紊乱的呼吸声很刺耳。

航希天生身体就不好，常要向学校请假。

经常没办法顺畅呼吸，那一晚又在床上微弱地呼吸，难受地喘着气时，爷爷过来握住航希的手。

——听好，航希，想像自己正在爬山。

——爬山的过程中，会像这样呼吸困难，发出呼呼哈哈的声音，也会流很多汗，还会头昏。这种时候，你就要喝口水，休息一下。

爷爷拿水让航希喝下，后来也一直握着航希的手，继续说：

——你难受的时候，只要想成正在爬山就好了。你就想着，呼吸不顺、头会痛，都是自己在爬山的缘故。

有时候，爷爷会轻轻摇起交握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直到航希的呼吸稳定下来，终于睡着为止。

爷爷，我正在爬山。

掌心忆起爷爷骨节分明、皮肤粗糙的手的触感。航希悄悄握紧手心，感觉就像和爷爷牵着手。

崩塌了一半的石阶上方，有一座白色鸟居。

「那里就是山顶附近了。只要穿过那座鸟居，山顶就在前方。加油。」

明从旁鼓励航希。

航希气喘吁吁，阳光十分刺眼。

但他的心情激昂，怀着期待，心脏扑通扑通地鼓动。

石阶的两侧，两只鬃毛蓬乱、肌肉发达的狛犬面对面坐着。

前方耸立着一座鸟居。不是附近神社常见的红色，而是白色鸟居，看起来非常神圣。随着距离愈来愈近，航希萌生一股想哭的冲动。

胸口震荡着，一股热流涌上喉咙。

一步、一步爬上石阶，穿过两只狛犬之间，好不容易来到鸟居下方，用掌心轻触白色柱子，舒畅的风拂过航希的脸颊。

——终于爬到山顶的那种心情啊，真的太棒了！疲惫忽然通通不见，有种完成一项壮举的感觉。从山顶俯瞰下方的景色也很特别喔。

航希爬上来的路，在眼下开展。

风呼呼吹着石阶、狭窄的斜坡、漫长的砂石路、零星冒出绿意的山壁，然后是茂密的树林，翻腾的团团白云，再前方是宛如碧蓝大海般辽阔的天空。

接着仰起头，鲜亮的蔚蓝天空在航希的头顶上，无边无际地延伸——

呼哈……呼哈……航希喘着气，睁大双眼，把触目所及的一切景色都深深烙印在眼底、皮肤，和内心。

爷爷，是山顶喔。

我成功爬到山顶了。

◇　◇　◇

在山顶吃饭团和炸鸡块当午餐后，航希开始下山。

「一直到真的返回平地前，都还算在山上，千万不要大意。现在身体很疲累了，要小心。」

明这样提醒，但站在山顶上的成就感和满满的幸福依然充盈在航希体内，双脚十分轻盈，根本不觉得疲惫。

回程有一段路是火山灰沉积而成的黑色砂石路，要用半滑半走的方式下山。一开始航希是用鞋底滑，像站在溜冰场上一样，令人心惊胆跳。

不过明传授诀窍，随着地心引力自然加速后，他就滑得很顺利了。风呼啸着擦过耳朵，航希彷佛也变成风，心情超级舒畅。

他们戴上护目镜，包好毛巾，严密保护眼睛和嘴巴，一边扬起大片沙尘烟雾，一边迅速流畅地滑下山坡。

航希摔倒好几次，却完全不在意，实在太好玩了。

他们走进上山途中也曾经过的树林时，气温骤降，身体顿时觉得好冷，但或许是高度降低的缘故，头痛缓解许多，平安在日落前下山。

原本蔚蓝的天空染成了赤红色，夕阳将山顶和山脚染成金黄色，缓缓下沉。航希慢慢呼吸，静静凝视着整个过程。

「好好记住了吗？」

「嗯……」

「那就走吧，爷爷在等我们。」

听见明的话，航希用力点头。

◇　◇　◇

航希坐着明开的车抵达医院，已是晚上。

在病房里，神情冰冷的漂亮青年，正用吸管吸着应该是从医院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铝箔包咖啡牛奶。

四个空铝箔包排排站着。

「真慢……」

「哪会，很快了吧。是你每次都提早太多。喏，当天现采的新鲜『记忆』送来喽。赶紧开始吧。」

病床上，爷爷闭着眼睛，正在睡觉。

他双颊苍白，头发都掉光了，戴着毛帽。

爷爷，再等一会。

我要把今天看见的景色全部给爷爷。

「拜托了，浮光堂老板。」

以买卖记忆为生的青年站起身。右掌朝上，举到胸口的高度，掌心「哗」地浮现一团白光。

当中出现一本书。

明明没人碰到，书页却唰唰唰地开始翻动。

每一页都是全白的。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安静的病房里，青年清冷的嗓音缓缓流淌。

航希的脑中也听得见书页唰唰唰的翻动声。他感觉到那些书页上写的文字浮了起来，在头里摇呀晃的，从耳朵穿出来，跑到外面。

然后，飘浮在青年掌心上方的书，全白的页面上，不断显现出漆黑的文字。

——拜托，请把我的记忆给爷爷。

航希在上学途中的车站长椅上捡到一张遗落的名片，发讯息到上面写的电子邮件信箱。

连会不会收到回音也不确定。

说不定是恶作剧。

说不定是一群可怕家伙的骗人勾当，会狮子大开口。

航希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当天就收到回信。对方指定了碰面的店家，航希紧张地踏进店里。

由于事先上网搜寻过买卖记忆的青年的资讯，一看到有着金色和银色眼睛的漂亮男人坐在吧台喝咖啡拿铁，他立刻知道就是那个人。

——我爷爷正在住院，我想把自己去爬山的「记忆」给他。以前我跟爷爷约好，等我满九岁，就要一起去爬山，但爷爷生病了。

夏天开始前，爷爷就住院了。

起初看起来很有精神，爷爷眯着眼说：

——我会在航希九岁的生日前出院，到时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然而，到了航希九岁的生日，爷爷依然待在医院没有回来。

——对不起，航希……爷爷恐怕不能和你去爬山了。你都遵守约定好起来了……对不起。

航希一生下来身体就不好，经常气喘发作。新药发挥了戏剧性的效果，这一年来他几乎变得像普通孩子一样健康。

那也是因为爷爷积极陪航希锻炼体力，在网路上搜寻对航希身体有益的东西，带他去看风评好的医生的缘故。

结果现在却换爷爷躺在床上下不来了。爸妈说，爷爷可能撑不久了。

爷爷会死掉。

航希也清楚了解到这件事，受到很大的打击，世界彷佛瞬间陷入黑暗——他想为爷爷做些什么。

爷爷似乎对没办法遵守和我的约定感到很抱歉。

要是我能带爷爷上山就好了。

只是，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那时，航希看到被遗落在长椅上的名片，「收购、贩售记忆」这几个字勾动了他的心。

如果我去爬山，然后把那些记忆送给爷爷，不就等于爷爷也去了山上吗？

认真聆听航希诉说的是，坐在店里沙发座位上敲打笔记型电脑的明。记忆买卖人听到一半就回到吧台，面无表情地又叫了一杯咖啡拿铁。

不过，当航希说完，再次鞠躬说「拜托」，他平淡地问：

——报酬可以汇款，或者用你自己的记忆来抵，你付得出来吗？

——我把压岁钱都存下来了。如果还是不够，我的记忆随便你拿。

——你打算怎么去山上？孩童一个人去，在山脚就会被拦下来。

——我会……试着拜托爸爸。如果爸爸不行，再找找其他人……

虽然这样回答，但爸妈都不擅长户外活动，眼下也想不到其他可以带航希去山上的大人。

见航希露出泄气的表情，明主动表示可以陪同。

——没爬过山的人要带小孩登山很困难，万一发生山难就不好了。如果是那座山，我爬过很多次了，我带你去吧。说不定可以变成小说的题材。

明，谢谢你。

多亏有明的帮忙，我成功爬上山顶，还能把「记忆」送给爷爷。

面无表情的买卖人掌心，唰唰唰地翻动的空白页面上不断显现文字，又融化般逐渐消失。

爷爷，我看见从山的另一头升起的太阳，也走过树木长得像鹿角一样弯弯曲曲的地方，还在石头和岩块喀喀喀滚动的地方，晒了好久的太阳。

云宛如高高的波浪环绕着山！

从那里看见的天空像碧蓝的大海。四周的山顶一个个凸出来，看起来像漂浮在海上的岛屿。

曲折的砂石路真的爬得好辛苦，可是在山屋喝到的运动饮料非常好喝。

石阶上的狛犬肌肉结实，外表恐怖又帅气，我觉得跟爷爷年轻时的照片有点像。

我摸到在山顶上的白色鸟居。

然后，我俯瞰山脚。

好开阔，好漂亮，我好感动！

回程在砂石上溜冰非常开心……

从停车场看见的夕阳也很美，我当时心想，真希望能再来。

航希看见的，航希感受到的，航希想到的，闪闪发亮地浮现在航希的眼底，然后淡去、消失。

航希带回来的「记忆」，爷爷收到了吗？

爷爷正在梦中，跟我一起爬山吗？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躺在病床上一直闭着眼的爷爷，手慢慢动了一下。

「爷爷！」

那只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的手，航希用双手握住。爷爷睁开眼睛看向航希。

航希探出身子。

然后，那张瘦削、皱纹变多了的脸庞，缓缓绽开笑容，用力眯起含泪的双眼，泪珠从眼角一颗颗滚落，开口说：

「航希……你真的好起来了……这样啊，爬山很开心。太好了……」

航希的双眼发烫，热泪盈眶。

爷爷接收到我的「记忆」了。我让爷爷看见我健健康康地爬山了。

在航希脑中，那些记忆已完全消失，即使想告诉爷爷在山上看见什么，经历过什么，也想不起来——航希心里一着急，眼泪掉得更凶。

爷爷一定看见我在山顶上笑得很开心了。

爷爷注视着航希，看起来真的很高兴。他松开航希握着的那只手，万般珍惜地抚摸航希的头和脸颊。

◇　◇　◇

爷爷丧礼的那一天，记忆买卖人穿着一身黑来了，把爷爷委托的东西交给航希。

他说，那是在病房里等航希他们回来时收下的。

「爷爷替你支付报酬了，你就不用再给。」

记忆买卖人这样说，在殡仪馆的庭院树荫下，掌心浮现出一本书，将从爷爷那里获取的内容给了航希。

填满文字的书页唰唰唰地翻动，那些文字宛如融化般逐渐消失，航希觉得耳朵痒痒的，彷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耳朵缓缓流进来。在航希的脑海，浮现一个被举高高时咯咯大笑的婴儿。

那是航希还是小婴儿时，爷爷的「记忆」。

——好可爱，他笑咪咪地看着我。我是你的爷爷喔，航希。

爷爷抱紧小婴儿航希，贴着脸磨蹭，一直用温软的声音说：我是爷爷喔，我是爷爷，航希的爷爷，来，叫叫看「爷爷」。比现在年轻的航希妈妈傻眼地说：

——爸爸，航希才刚出生，还不会说话。

只要航希一哭，爷爷就会慌慌张张地把航希抱起来摇来摇去，或是扮鬼脸，或是拿布偶给航希，忙个不停。只要航希一笑，他就会说「这样啊，心情好了啊」，再贴上航希的脸颊说「好乖、好乖」。

爷爷眼中的幼年时期的航希，爷爷在那个时期感受到的、闪闪发光般的幸福及喜悦，不断流进航希的体内。

啊啊，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我的孙子怎会那么可爱。

航希，你要健康长大喔。等你长大，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航希第一次会爬时，爷爷激动地跳起来为他加油。航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开始走路，爷爷张开双臂说「来，过来这里，过来爷爷这里」。等航希终于走到时，爷爷紧紧抱住他，脸贴脸磨蹭。

——真棒，乖孩子。航希，你是爷爷心目中的第一名！

航希第一次叫出「爷爷」时，爷爷高兴过头，一把抱起航希在家里跑来跑去，被妈妈骂了。

爷爷是多么珍惜航希，多么疼爱航希。有航希在，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多么新鲜，充满期待，幸福洋溢。这些全都直接传了过来，航希体内的每一个角落，都充盈着爷爷暖洋洋的爱意。

爷爷、爷爷，我也非常喜欢你喔，爷爷。

我好高兴，可以当爷爷的孙子。

有关婴儿航希的「记忆」结束，最后在航希脑中扩展开来的是，长着弯弯曲曲树木的茂密树林。

第一次爬山，兴奋得心脏怦怦跳，他用穿着登山鞋的小脚一步一步向前走。

没多久，穿过树林后，他的眼前忽然一片开阔，阳光从天空直接照射下来，完全没有遮蔽物阻挡，亮得令人不禁闭上眼。

然后，睁开眼睛时，前方是零星长着小草丛的山壁，宛如白色巨浪般涌来的云朵，他朝着山壁扑过去，不由得大声喊出来：

——好棒！

从团团云朵的缝隙中看见的天空是蔚蓝色的，他兴奋地对一旁的父亲说：

——简直像海一样！爸爸，山上有大海耶！

一领悟到这是爷爷第一次爬山时的「记忆」，航希整颗心胀得好满、好满。

航希把自己的「记忆」给了爷爷，同时，爷爷把视若珍宝、一直收藏在心底的「记忆」给了「航希」。

和航希一样是九岁时，爷爷看见的山，感受到的山，正在航希内心如云朵般向上飘起。

爷爷气喘吁吁地爬着曲折的陡峭砂石路段，当父亲问「还好吗？」时，他朝气十足地回答：

——没事！

他满心期待地抬头望向前方的山顶。

走到石阶上，看见肌肉发达的狛犬，他又大呼「帅毙了！」，瞪大双眼，突然大笑。

他紧紧抱着白色鸟居，脸颊还贴上去磨蹭，轻声说：

——嘿嘿，终于到了。

从那里俯瞰的辽阔景色，令他感动莫名、说不出话来，只是圆睁着双眼。

九岁的爷爷，就活在航希心中。

在航希心中笑着。

记忆买卖人不知何时离开了，航希在殡仪馆的庭院蹲下来，抽抽搭搭地哭着。直到妈妈找过来前，他的眼泪掉个不停。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低语：

谢谢你，爷爷。

爷爷，你给我的这些「记忆」，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　◇　◇

「啊——可恶，好想回山上啊啊啊啊啊！」

放在桌上的手机不断响起LINE的来电铃声，明敲打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南傻眼地说：

「丢下截稿日不管陪航希去爬山，我实在不晓得该说你有男子气概，还是说你做事不瞻前不顾后的……换成是我，才不想当你的责编。」

他这样叨念，仍频频来帮明补咖啡，还准备了单手就能拿起来吃的三明治。

「我以为来得及。呜呜，是哪里估算错了啦。」

在责任编辑的来电铃声催促下，明继续写稿。神情冰冷的瘦削青年来到店里。他平常的穿着打扮都是黑白两色，今天却是一身黑。

他在吧台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拿铁。

「你今天去航希爷爷的丧礼了吧？把爷爷的『记忆』给航希了吗？」

听见明的话，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简短回答：

「嗯……」

「这样啊。对航希来说，那一定是最珍贵的宝物。一夜，你干了件好事，还没有跟航希收钱。」

青年淡淡回应，我从爷爷那边收到足够的报酬。但这方法八成就是他提议的吧。

他那天陪爷爷的时间长到都能喝完四罐铝箔包咖啡牛奶了，到底都跟航希的爷爷聊了些什么呢……总有一天要从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口中问出来。

明一边和步步逼近的截稿时限作战，一边深有感触地说：

「你变得有血有泪多了。第一次碰面时，你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冷血小鬼，完全不懂得变通。」

当初他看起来就像死神或恶魔。

身为一个人原本应该拥有的特质，他全数缺失。

明得知青年实际上是具空壳，除了身为买卖人必备的知识和最低限度的生活习惯以外，其他记忆几乎都消失了，是在妙花那件事结束没多久之后。

——你没有记忆！？

——必要的记忆我都有，不成问题。

青年露出不带情感的眼神，淡漠回答。但他会受到美好的记忆吸引，或许就是因为在他失去的那些记忆里，曾经有过这么美好、温暖的故事，不是吗？所以，即使现在变成了空壳，他依然下意识寻求可以填满内心的片段，不是吗？

这些全都只是明的想像，但……

「唉，一夜，你的工作会深深碰触到人们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可以让他人感受到喜悦，也可以为他人带来希望，是一份非常特别的工作。」

「一夜，你要好好做啊。」

「让工作一次又一次成为你自身的喜悦与骄傲。」

明一边敲打键盘，一边紧盯着萤幕，自言自语般说出这些话，也不晓得那名空壳般的青年有没有在听……

吧台并未传来任何回应。

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不过，如果有一天要撰写买卖记忆的漂亮且沉默的青年的故事时，明希望那是一个美好又温柔的故事。

没错，希望那会是有时滑稽得令人发笑，有时又因人心的美好而让人忍不住落泪——让内心逐渐变得干净、透明，令人怜爱又温暖的故事。

明手不停敲打键盘，在心里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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